《道姑今日结案了吗》
裴含章听到外头吵吵嚷嚷,赶紧冲下回廊,连伞也来不及拿,下裳吸满了泥水,险些绊倒,可到了道旁,人又多又挤,怎么也挤不到前头,只能远远望过去。
漫天翠雨中,红拂被人群簇拥着,发髻散乱,头上还肿起一个包,被麻绳狠狠捆着,平日张扬的红绳都被雨水打蔫了,裴含章只觉得心中忽而有火直起。
深吸了几口气,盘算起来。
细细听着周围百姓的话。
“这是怎么了?”
“听说是有个道士挖人家的坟,偷陪葬呢!结果被坊正给抓住了,现在要送到衙门去呢!”
“你们觉不觉着这道士有些眼熟?”
裴含章不着痕迹接了一句:“似乎是前几年给人送葬的那位。”
一个点了绛红胭脂的妇人接口道:“是了是了!我记得那年因着瘟疫,凝香馆的姑娘死了一批又一批,都是她一个人拉出来的,她年纪长大了些,我险些没认出来。”
旁边的小孩跳起脚要瞧红拂的样子,好奇道:“那她岂不是一直在偷陪葬,还是个惯犯了?”
红胭脂摇摇头道:“那些姑娘连爹娘都不管,谁来给她们准备陪葬,就是有几个铜板,还不够她买草席的钱。”
一个头戴儒巾的老人摸着胡子摇头晃脑道:“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这娘子年纪不大,竟是个得道高人,不知师承何处?”
裴含章听了这话,再细细打量这老者,穿着是个读书人,言语间对红拂也没什么恶意,便一招以退为进,故意往重了说:
“似乎是北邙山上那座,只有她侥幸活下来了,定是老天早有预言,知她品行不端,这才引来天火,如今还日日在街头骗钱呢。”
儒巾老人正色道:“道听途说,德之弃也,你们没见当时情形,怎能随口胡言?现在这姑娘盗窃一事没能定罪,替人收殓却是真的。”
冲着人群拱了拱手,周围百姓见他头戴儒巾,气质风雅,都给他让开条道来。
行到坊正身旁,问道:“却不知这道士犯了什么罪?要用麻绳捆住?”
坊正懒懒道:“私闯民宅,私自开棺,盗窃陪葬。”
儒巾老人正色道:“这姑娘身上可有赃物?开棺又可有人亲眼见证?”
坊正知道来了个麻烦人物,便走得快些,丢下一句:“这是府衙的事,我只管扭送。”
儒巾老人清了清嗓子:“名节重于泰山,如今坊正不先做查问,便将这道士扭送到官府,声势如此浩大,便是她无罪,此时也坐实了有罪,她若想洗清污名,何其难也!”
旁边有些百姓这时也回过味来,平时受了红拂恩惠的,这时有人开了头,也敢说起她的好来,还有些只是看热闹、唯恐天下不乱的,就吵了起来。
坊正皱了皱眉,并不答这话,继续往前走,老人拢了拢袖子,还要上前再辩。
忽而一道娇媚的女声传来:“吵吵嚷嚷的,扰了我的清梦,红拂道长犯了什么罪,不妨同我说说?”
一只翘头云履从凝香馆的窗子里飞出来,不偏不倚砸中坊正的脑袋。
凝香馆小楼的窗子被推开来,露出半张不施粉黛的侧脸。
美人以团扇掩唇笑道:“坊正莫怪,这屋子太小,鞋都掉下去了,这是我今日新得的,可惜做得大了些,穿起来像条船似的,你看看,合不合你的脚?”
坊正认出那是馆里正红的玉荷姑娘,看了看那绣鞋,鞋头鼓鼓囊囊的,露出一角绢布,略有银光闪烁。
迟疑了半步,走上前拿起绣鞋,鞋头竟用绢布包了些银子,坊正不动声色地把绣鞋塞进内襟,把腰带紧了紧,确保鞋子不会掉出来,才笑嘻嘻回到:
“玉荷姑娘的鞋如其人,我们这些粗人的大脚怎么塞得进?”
坊正这时反应过来,惊出一身冷汗,“穿小鞋”,这玉荷姑娘怕不是在含沙射影?
她此时恩威并施,可是有了背后之人属意,在提醒别多管这一桩闲事,免得惹祸上身?
这时再看看楼上的美人,只觉得虽看着在笑,眼神却冷冷无神,像两个黑洞洞的血孔。
但此时若是马上将这道士放了,方才在归义坊的恐怕不好糊弄,但若不放,闹起来他也不好过。
便故作烦躁道:“你们前头说一套,如今又是一套,这道士究竟有罪没罪,闹得像小孩子扮家家酒一般,那便不送到官府了,你们可有人愿意给她担保?”
此时热闹的人群推推搡搡,一时之间竟然没人敢站出来,为一个可能犯了盗窃的人担保,要押上自家的田产房屋的,若是她再行盗窃,自己可是要听凭官府处置的。
坊正此时也是被架在火上烤,当时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就是想用盗窃草草结案,免得之后把罪责推到他身上。
可谁知这老儒生突然来掺上一脚,还把玉荷惊动了,虽不知这姑娘是不是在吓唬他,可若是真的,这坊正他也当不下去了。
于是转过头来问周瑾:“周瑾,你自己来说,当时究竟是什么情形,她偷的陪葬又在哪里?”
周瑾巴不得早点结案,哪里敢答,只能又装起疯来:“玉娘……玉娘……”
坊正:“……李三娘,是你吵着要报官,你又看见什么了?”
李三娘急道:“当时我一进去,就见这道士满身是血,阿瑾又满身都是伤,我问她怎么了,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儒巾老人道:“那便是没真的瞧见她开棺盗物了?”
李三娘嗫嚅一阵:“阿瑾说的,他又不会说假话,况且她自己亲口承认开棺了。”
裴含章在此时也挤到一旁的百姓里,不轻不重问道:“那她是说的‘对,我开棺了’,还是你自己推测的?”
李三娘不由得愣住了,她当时一肚子火,听了红拂那话的意思就认定是她开了棺,但如今被这样一问,她竟有些不确定了。
红拂插口道:“早知道偷些陪葬就能发家致富,我何苦穿得破破烂烂,每日在桥头坑蒙拐骗,今日还被人用麻绳绑作五花肉?”
三娘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有些说不出话来,她方才气上心头,什么也听不进去,如今细细想来,似乎确实有些不对,红拂又继续说:
“我这些年也做了不少丧葬,寻常女子棺材一尺六寸,你可看看那口棺材,多了六七寸,阴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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