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荷靠在窗边，把这一场闹剧从头看到尾，见他们几人在下头相谈甚欢，自己这儿却冷冷清清，冷哼了一声，把窗子重重关上。

裴含章此时才反应过来，赶紧冲梅逸拱手道别，走到檐下去寻红拂。

红拂此时虽将大半的毒逼出体外，但头一点一点，瞧着是昏昏欲睡，实则是毒已入肺腑，麻痹神经了。

裴含章见她状态不对，用手在她面前挥了挥，红拂挣扎着将眼睛睁开，迷迷瞪瞪“唔”了一声。

裴含章心中一惊，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果然滚烫不已，赶紧背起红拂往小楼上跑，停在玉荷门前，急急行了一礼道：“多谢玉荷姑娘襄助，我知不该再求姑娘，但表姐似乎忽染了风寒，知不该再叨扰，但还是求姑娘给个歇脚处。”

玉荷姑娘酸溜溜道一句：“你们去寻那花胡子老先生就是，我是馆里的妓子，身份低微，你们瞧不上我，也是我该！”

裴含章急得满头大汗，口不择言道：“姑娘，我们并非瞧不上你，那老先生当时就在楼下，于礼我们都该道声谢，姑娘出手相助，我和表姐自当厚礼感谢。”

“此地离道观太远，若是背着表姐去寻郎中，也不知要等到几时，姑娘房中有火炭和衣物，还求姑娘开门让我表姐进去。”

玉荷听了这话，火冒三丈：“含含，究竟谁给你胆子，敢这样同我说话！你说这话可是在讥讽我不知礼不识趣？把你的表姐放进门里来，你给我收拾东西滚！”

裴含章听了这话，这才勉强冷静下来，自己太过心急，失了分寸，竟还慷他人之慨，说了那样一通没道理的话。

裴含章羞愧不已，低下头道了声歉：“是我没道理，冲撞了姑娘……对不起。”

春日天气多变，最容易染上风寒，她又发了那样的高热，会不会……会不会……

裴含章狠狠地左右摇了摇头，不会的，红拂是习武之人，身强体壮，一场风寒怎么可能要了她的命。

“那表姐……便拜托姑娘了。”灰头土脸地跑出门外去找大夫。

……

玉荷脱去红拂身上的衣物，用锦帕替她擦净身子，过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到自己为何要做这下人才做的事，把红拂往被子里一裹，自己到一旁生起火来烤。

红拂只觉得额头烫极了，身子却冷透了，牙齿敲得咯咯作响。

啊，想必是发热了，红拂想睁开眼，一道低柔的女声传进耳中。

“床帮神，床帮神……小孩儿没魂你去寻……”

“远的你去找，近的你去寻……”

红拂突然头痛欲裂，这歌谣的下一句词是什么来着，她只能喃喃地把这两句念了一遍又一遍。

“浣纱，你别念了，都一柱香了念的还是这两句，这床帮神找魂找得未免也太慢了！”

“砭石，你真是根臭石头针，我爱念什么念什么，师父又不在，我只会这两句，你要是听得心烦，出去不听了就是。”

砭石冲浣纱吐吐舌头：“你还摆上师姐架子了，要我看，红拂她早就醒了，故意装睡逗你呢。”

把手盖到红拂额头上：“你瞧，她额头根本就不烫了！”

浣纱半信半疑把手盖到额头上，果然只有冷汗粘在指腹上，又探了探鼻息，没先前那么烫了。

看出自己被戏耍，浣纱把红拂往床上一放，指着鼻子骂道：“好你个红拂，亏我还给你唱了这么久的收惊谣，结果你早就醒了，在这吓唬我呢！”

良久，床上的人却没有反应，还是紧紧蹙着眉，浣纱一下子又有些慌了，试探着问了句：“红拂？”

还是没人回应，砭石趁浣纱不注意，狠狠给红拂挠了一下痒，红拂这下可装不住了，跳起身来讨饶。

砭石哈哈大笑，浣纱气得抓起扫帚就要打红拂，她赶紧施展轻功跑了，还扮了个鬼脸道“你追不上我！”

可等她转过头，哪里还有师姐浣纱、师兄砭石？

只有山门外的九十九级石阶，天火已经烧尽了，四处只留下了黑灰白粉，师父同门整整二十一条人命，无一生还。

红拂找遍了道观角落，还是没能寻齐所有的尸骨，或许是被烈火烧作了齑粉，或许是跌下了山崖。

多少夜里午梦惊回，她都眼睁睁见着师父同门的血肉之躯在烈火中焚烧，化作齑粉，隐入烟尘。

她无数次恳求上苍，山门外的所有石阶都染上她额间的血痕，只求能知道烧观仇人的线索，哪怕只是一根头发、一块碎布，她都一定要追查到天涯海角。

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了，她都没能找到线索，她便也只能放下仇恨，一日一日混下去了，可如今让她遇见了裴含章，他说他有当年天火烧观的线索。

她不禁暗想，你是究竟是要助我渡过恨海的扁舟？还是引我走上一条不归路的画皮鬼？

红拂额头的烫逐渐燃至全身，口中不由得喃喃念起那首收惊谣：“床帮神，床帮神……小孩儿没魂你去寻……”

一个娇媚温柔的女声接口道：“远的你去找，近的你去寻。遇山你答应，隔河你应声。红拂，回来吧。”

红拂感到头顶一阵清凉，支支吾吾回答道：“回……来了……”

慢慢睁开眼睛，只见玉荷低垂着眼望着她，眼皮薄得能仿佛能看清底下青黑的瞳孔。

玉荷见红拂醒了，被她直愣愣盯着，只觉得尴尬极了，她先前瞧红拂怪可怜的，才勉为其难回来照顾她，谁成想她这么快就醒了。

玉荷把手上锦帕一扔，打开扇子扇了起来，扇得青丝四处飞舞，然后不痛不痒来了句：“醒了就行，记得赔我被子和火炭钱就行。”

红拂刚想开口，喉咙烧得和火炭一样，话也说不出，只能笑着点了点头。

此时门被“哐”地一声撞开，玉荷和红拂都被吓了一跳，裴含章满头又是雨又是水地冲了进来，身后还拉着一个背着药箱的大夫。

见红拂裹在被子里，肩头露了出来，眼睛忽而睁大了，外头的大夫正要跟着冲进来，忽然又被这高大的娘子挤了出去，半天摸不着头脑。

裴含章堵在门口，双颊染上不自在的红霞，不自在地摸摸耳朵，又扯扯头发。

大夫半天摸不着头脑，想起他刚才那副急匆匆的样子，双颊急得绯红，跑得太快，连一句话都说不清，他想着人定是命不久矣了。

此时到了地方，这娘子却又不着急了，他恍然大悟，脸上染上一道悲戚之色，用袖子捂着脸干哭起来：“苦也，苦也！”

裴含章此时尴尬极了，进也不是，出也不是，张嘴正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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