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姑今日结案了吗》
裴含章默了一瞬,状似若无其事道:“从长计议,我们去凝香馆寻香粉,再去查刘贵的‘高中药’。”
红拂搅着桃木剑上绛色剑穗,直到全都打了结才道:“我只答应协助你查案,没答应你要放过有罪之人。”
转身要走,似要直捣刘贵老巢,裴含章稳住她腰间剑鞘,道:“我不是要放过刘贵,如今我们已是非法搜查,所查证据难当堂呈贡,你举着剑气势汹汹,是要去对他刑讯逼供么?”
红拂抓住裴含章手腕,力度大到似乎要将腕骨捏碎,不耐烦道:“是又如何?刘贵这样的富商我最是了解,贪生怕死,我将剑往他脖子上一架,有什么话问不出来?这世上多的是逍遥法外的恶人,律法裁断不了的,就由我的剑来。”
裴含章不甚赞同地皱皱眉,张口要拦。
红拂将他手一甩,气道:“什么劳什子旧案,什么查案的规矩,我又不是朝廷官员,与我何干?我告诉你,我还陪你在这耗时间,不过是想查清胡玉死因,让她安然入土,刘贵背后的人我不关心,打草惊蛇又何妨?天火烧观的事我自会查,不用你胁迫引诱。”
“我知你们金尊玉贵,有那许多的不得已,但我是你们这些官老爷脚底泥养大的,不受你拘束,我要管的,我想管的,只有胡玉。”
裴含章平日冷冷假面有丝丝皲裂,不由得显出一些着急的神色:“红拂,我曾是刑科给事中,两年前因故卸任,受托暗查红珠一事,若是被人知晓,就是阖族受罪。”
“我知你想让真相快点水落石出,但你可知,朝堂上有多少无辜之人因着严刑逼供丢了性命?刘贵还未定罪,就不是戴罪之身,绝不可用刑。”
他侧过头,春江水的浮光跃上他的半张脸,声音有些哽咽喟叹:“你今日用剑逼问‘有罪的’刘贵,你又如何判断你次次都对,焉知下一个被你用剑逼着的,会不会是普通人?”
“我也知道,你气的是在朝堂之上,位高权重之人可无视法度,可官官相护,非法搜查、刑讯逼供、贿赂胁迫,对他们来说都是家常便饭。”
分明是暖春三月,裴含章却感到有些冷,牙齿都打起冷战来:“我也见过刑狱,如人间炼狱,那里头,有将人的耳鼻割下塞到口中的,有生生挨了三千刀才死的,有被油烹火烧死的……”
“这种手段,审得黑都做了白,忠都成了奸,所以更该先查罪证,再行审问,定了罪后才能用刑,宁可放过,也绝不该错杀一人。”
红拂被他抢白说了一大段,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想宽慰,又不知以什么身份,继续生气,却又没什么道理。
哽了哽,道:“我同你才相识不过两日,你同我说这么多秘辛?”
裴含章自嘲笑道:“我说的冠冕堂皇,但你说的不错,是我先查了你,是我不对,如今你我二人交换秘密,我便也不是在胁迫引诱你了,我同你想的一样,胡玉的案子,我要查。”
“但是,红珠的案子,我也决不能放。”
红拂神色变化莫测,又换了一副常见的戏谑神色:“那我们便分头行动,我去这药铺瞧瞧,你去凝香馆买香粉,如何?”
裴含章连连摆手,张口又闭,才吐出句:“此……此事不妥,凝香馆,不是君子去处……”
红拂挑了挑眉,奇道:“你这人真是矛盾得很,不到凝香馆,你又如何查案?”
裴含章受她揶揄,不自在道:“此事劳烦道长了。”
红拂听了这话,斜他一眼,笑道:“难怪急着拉我入伙,原是想让我替你入凝香馆。”
眼珠一转,懒洋洋道:“倒也不是不可,就是我常常出入凝香馆,这当中有不少姑娘认识我,只怕还没进去,就叫人赶出来了!”
裴含章听了这话,深知不该再问,却还是忍不住道:“你一个道士,为何频频出入此处?”
说完后也觉得似在审问,补了句话道:“你这道士当得实在与众不同。”
红拂给他一记爆栗子,继续说自己的:“我倒有改头换面的法子,不过得先去个地方,想必你也早听说过了,洛阳城中的引得天火烧观的不详之地。”
神色淡淡吐出,仿佛同自己没甚干系:“北邙山上的无名道观。”
裴含章眼睫微微一颤,久不作答。
……
道观的山门外有很长一段山路,还设有九十九级石阶,红拂昂首阔步,走了大半路也不觉累,反而红光满面,气平步稳。
裴含章则不如红拂那般看起来轻松了,走到山门前的台阶,就有些出气不匀,脸上也沁出些薄汗。
红拂走在前头,眼睛却还悄悄觑着裴含章,等裴含章落下她三四步台阶远,转过身来,一言不发,一跳便是几步远,到裴含章身边。
拽起他腰间绦带,轻点石阶,飞身入观。
裴含章只觉脚下一轻,顷刻间便行了数十阶,红拂应是顾及他不通武功,并不过快,他还有闲暇四处望望。
侧头一望,红拂用来束发的绛红发绳随身法扬起又下坠,一阵春风也来凑趣,将发绳带到唇边,红拂嫌它碍事,便衔在口中。
见裴含章看着自己,冲他挑了挑眉,露出一个狡黠的坏笑,收紧绦带,勒住他的腰身,让他微微生疼。
不知是风吹的,还是红拂笑脸惹得,他也起了些恶作剧的心思,用尾指勾住她脸侧的发绳。
用力一拉,青丝没了束缚,落了满肩,红拂惯常的玩笑神态终于有了变化,露出错愕的神情。
裴含章忍不住低垂着头忍起笑来,红拂瞪他一眼,看了看石阶,左右离道观也不过几步路了,便松了绦带,任裴含章摔在石阶旁的草丛里。
夺过裴含章右手中的发带,以手作梳,束起发来。
道观中此时有一片鸟儿飞出,其间夹着一只翠鸟飞出,在日光下泛出孔雀青石般的粲然光芒。
裴含章刚要张口赞这鸟儿,却见红拂忽而停了梳发的手,简单将发丝在脑后拢作一束,半蹲身子,右手捂住他的嘴,左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裴含章心如擂鼓,忽而反应过来——道观久不来人,怎会有这么多鸟儿同时飞出?
观中有人。
红拂屏气凝神,竖起耳朵仔细听起来,脚步沉稳,落地无声,想来是习武多年之人,若不是她耳力好,想必也听不出观中来了不速之客。
以眼神警示裴含章,示意他绝不能贸然行动,裴含章了然地点了点头。
红拂闭气,像一只狸花猫,窜上道观墙头,只露出双眼睛细细查看。
一根飞针飞出,堪堪擦过左眼珠,若不是她身快,只怕此时已然瞎了一只眼。
既然已经暴露,也不必躲躲藏藏,红拂大大方方漫步至道观之中,拍了拍手,运足真气道:“不知哪位名不见经传的小人,躲到观中,不如出面一叙?”
无人回应,唯有风吹过银杏树叶的婆娑声。
红拂眼尖,见着几处银光闪闪,一撩道袍,接下迎面刺来的毒针。
道袍落下,红拂忍不住砸砸嘴道:“你可真是舍得,这般好的暗器,不要钱似的乱扔,还好我功夫不错,没成了个银刺猬。”
红拂耳朵一动,身后的破屋中有细微的上针声,左唇角扯起,露出一个略带邪气的笑容:“好哇,抓到你了。”
攀上嫩绿的银杏树,登上房檐,屋中的暗卫急急上针,红拂抽出腰间桃木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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