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周瑾已经睡下了，红拂犹觉不够，还给周瑾撒了些“安神助眠”的药粉，二人才偷偷摸进西间。

红拂拿着火折子照明，裴含章戴上验尸的手套，细细摸过狐尸，狐尸上没有明显的伤痕，但颈部的皮毛上有一些粉白的香粉。

裴含章拈了一点放在鼻下轻嗅，初闻之下沁人心脾，以月季为主调，辅之以白芷、牡丹皮这类的药材入香，很是清雅，但似乎还有另外一味香，他一时想不起来，闻着闻着竟不由得有些气血翻涌，面色潮红。

红拂见他脸色不对，赶紧捂住他的口鼻，不让香粉钻进去，他感觉到红拂指尖的清凉，与自己脸上的热意天差地别，下意识扣住她的手，放在脸上解热。

等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裴含章一下子像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冷水，定定心神，咳了咳说道：“香粉有异。”

红拂收回手，抱着臂揶揄道：“这香当然有问题了，只不过裴大人这样的清贵公子不识得，我们市井小民却知道。”

“这一味香是麝香，青楼的姑娘常佩此香，用来催情，但麝香价高难得，寻常的烟花之地可供不起，须得是凝香馆、醉仙楼这样热闹地方的姑娘才用得起，这里面还加了牡丹皮这等的清雅之物，想来是自诩风雅的凝香馆的香粉了。”

说到这红拂和裴含章不由得顿了顿，又是凝香馆，胡玉从前就是这楼里的头牌。

裴含章也不继续和红拂嘴上斗法，小心剖开狐妖的肚子，内脏很新鲜，想来刚死不久，脏器也没有明显的破损，应当不是暴力捶打致死的。

裴含章小心地把胃里的东西取出来，洗净后盛在皿中，是一小块熏肉和几颗金色的小虾米。

红拂挤过来，兴致勃勃地说：“这年头，人活得还真是不如一条牲畜哇！啧啧啧，你瞧瞧，这小虾色泽金黄，形似金钩，叫做辽东金虾，千金难求呢！可惜呀，我是没这口福，虾子这样的发物，我吃了可要起疹子的！”

裴含章有些意外，奇道：“你一个方外之人，对吃喝玩乐倒是样样精通，你今日吃的熏肉，这白狐腹中似乎也有。”

红拂摸摸鼻子，拱手行礼，假谦道：“过誉过誉，裴大人清贵世家，却能偷偷摸摸潜入平民百姓家，还自己动手验尸，红拂这样的粗人哪里比得上！”

说完红拂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话说你被指派下来干这种脏活，皇帝老儿也不给你配个下手啥的？“

裴含章眨了眨眼睛，火折子的火光一跳，发出“啵“的一声。

红拂恍然大悟：“消息是你放出去的？你是自己偷偷来的？”

裴含章将食指放到唇中，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红拂正想追问，见狐狸头有异，急转话头：“裴大人您瞧，这白狐舌头吐出来了，看着倒像个吊死鬼。”

裴含章心中一凛，将白狐颈部的毛发剃去，露出里头细嫩的皮肤，颈骨两侧对称分布着两个椭圆的淤痕，裴含章将双手的拇指轻轻压在淤痕上，丝毫不差。

但红拂注意到狐尸右颈侧有一个月牙形的淤痕，好奇问道：“这两个椭圆的淤痕是拇指留下的，那这道月牙状的又是什么？”

裴含章微微一笑，心里有些终于扳回一城的开怀之意，语气轻快地回道：“有些人会带些扳指、戒指之类的饰品，就是会留下月牙状或是半圆状的淤痕。”

又伸手往狐尸口内掏了掏，是一枚和田玉扳指，上面刻着“富贵长存“的吉祥话，周瑾家徒四壁，这枚扳指可与这儿不相配。

红拂接过和田玉扳指放在手心，还是忍不住出声问：“今日狐口中那枚红珠究竟是什么来头？”

裴含章张了张嘴，神色复杂地看看她，似乎想和盘托出，但最后还是敷衍道：“朝中的一桩旧案罢了，还是不知道的好。”

两人一时之间都没有说话，都在想这场换尸案，窗台旁的脚印，徐大哥的证词，名贵的膳食，扳指印出的月牙状伤痕，如今这些线索都好像指向了那个人——三年前暴富的药商。

红拂冷哼一声，木剑出鞘：“那我们现在就去会会这一带的药商。”

裴含章将剑按回去，盯着红拂的脸认真道：“不可，如今我们证据不足，若是贸然出手，万一他后头有人助他，只怕会断尾求生。”

红拂不高兴地踱了几步，“啧”了一声，不耐烦道：“那你说说，该怎么做？”

裴含章吐出四个字：“先换狐尸。”

……

大门上挂黑漆金字的牌匾，龙飞凤舞写着“万珍楼”三个大字，两侧蹲着一双鎏金貔貅，裴含章回客栈换了一身华美行头后，大摇大摆走进正门。

万珍楼中售卖各种稀世珍宝，无论是珊瑚翡翠，还是古玩字画，抑或是灵丹妙药、奇珍异兽，只要你能付得起价格，都能买到。

身后的红拂换了小仆的短打服饰，背上背着绣了宝相花暗纹的玄色包裹，苟着身子跟着进了万珍楼。

知客急急来迎，伸手要接住包裹，红拂不动声色地躲开了，知客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便只为二人引路。

绕到紫檀嵌螺钿的百兽屏风后，裴含章后背斜靠在上头，眼风一斜看着知客，拿腔拿调道：“前日得了个小玩意，一个不小心，叫我玩死了，我要一个一模一样的。”

“记住——要一模一样，若是差了一毫一厘，我便也让你这万珍楼少千倍百倍。”

冲红拂偏偏头，挑衅似的学她挑了挑眉，红拂暗地里刀了他一眼，将包裹砸在上头。

包裹没了束缚，若盛开的昙花般一层层绽开来。

入目就是一具狐尸，腹部大开，里头已结成了褐色血痂，脖颈处洁白的毛皮也被人剃了，大喇喇露出暗紫色的淤痕。

纵是知客见过不少万珍楼中被虐待的异兽再交回来处理的，也觉得血腥。

他细细打量这位公子，身上并无酒气，身段风流，脸上应做了易容，但来万珍楼的贵客都喜玩这些把戏，倒也不叫人奇怪。

一双眼睛清明澄澈，看着不像往日那些纵情声色的草包，却没想到较之他们，还要更血腥些。

红拂注意到知客的打量，大声喝止：“你还看着我家公子做甚！”

知客赶忙低下头来，应了声是。

裴含章冷冷道：“你可知我为何要杀了这白狐？”

知客恭敬道：“贵客的事，我们小的哪敢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