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拂叹了口气站起身，退后半步，从窗口传来“笃笃笃”的声音，她斜了一眼，是裴含章在敲窗，透过残破的窗纸看过去，他神色凝重。

红拂走到周瑾家西间窗外，裴含章正小心踮着脚站在一处残石上，见红拂来了，小心踩到一边，给她腾了个位置。

红拂不理，反正这人也已看出自己有武功在身，懒得藏锋，三步作一步跨上石井，蹲踞在一旁。

裴含章也不同她逞口舌之快，用食指指向一排杂乱的深坑。

红拂顺着裴含章的食指望过去，仔细端详，那处深坑一瞧便知是徒手挖的，五指指痕清晰。

想必是那人夜访周家，留下了不少脚印，怕被人发现，便仔细小心地把压实的泥土都铲开，却是掩耳盗铃、弄巧成拙，今日来往的人员众多，四处都是脚印，只这几处深了不少，反而显眼得很。

顺着坑一个个看过去，从窗台下到水井旁，都有几个深浅不同的小坑，水井旁有一小处脚印，长度不足三寸，若不是仔细查看，想必就要看漏了。

这脚印深深陷进泥地里，边缘清晰，后重前轻，前窄后宽，想必是倒退着踮脚走到了此处。

看来这个带走胡玉尸体的不是妖鬼，而是一个切切实实、有血有肉的人。

裴含章淡淡道：“这处脚印深且清晰，穿的应是硬底鞋，而且要么是有人背着胡玉的尸体经过，要么换尸人自己是个壮实的，但背尸越窗，还要躲开宵禁……”

裴含章后半段没有说完，但红拂心知肚明，洛阳城的宵禁极严，一个人想躲过宵禁已是难如登天，更何况是背着一具女尸呢？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撑着膝把腿直起来，张开双臂，沿着狭窄的井口走起了独木桥。

信口道：“硬底鞋，这可不就是你方才捡到的皂靴，我这种没钱人家穿得可是松软无型的布鞋草鞋。”

此时周瑾扶着门失魂落魄地走出正门，见着井上的红拂，脸色大变，疾冲上前道：“道长！这可万万使不得哪！春日万物生发，井上都是青苔，若你不慎滑入井中，这井又深不见底，若……若是，你叫小生如何担得起这罪过哪！”

红拂哆嗦了一下，假装脚下一滑，周瑾忙要来迎，红拂却已左摇右晃站直了身体，慢慢蹲下身，一只脚先点了地，另一只才敢接着放下。

拍着胸脯道：“真是吓煞我也，本是不想让道袍染上泥水，却差点把小命丢了，还好有周公子提醒。”

周瑾忙回了一礼，正要客套，红拂却潇洒地挥了挥手道：“多礼，多礼！”

又看了看西间，忍不住道：“我知公子丧妻之痛，但斯人已逝，不若将娘子好生放在正堂，让她安稳地走了罢！”

周瑾听了有关胡玉的事，如同又坠入了噩梦中，神色黯然，捧着红珠一言不发，喃喃念道：“玉娘……玉娘……”

红拂瞧了瞧天色，这一折腾，早误了时，周瑾也不肯接受娘子逝世一事，更更要紧的是，胡玉娘子的尸体都还没找到，她可不愿糊里糊涂就将狐尸下葬了。

她要找出胡玉的尸体，也要找出是谁在借已逝之人的尸体装神弄鬼。

红拂叹了口气，欠了欠身便走出院子，裴含章紧跟着冲周瑾行了一礼，待周瑾回完礼，才跟着红拂身后走出院子。

红拂将手背在身后，有一搭没一塔地将腰间桃木剑出鞘又收鞘，剑鞘同剑柄二者相击，竟有玉石泠泠之声。

裴含章状似无意道：“你这木剑倒是特别，看起来锋利异常，较之铁剑也不逊色。”

红拂抽剑出鞘，漏出半张脸，笑语盈盈道：“大人少套我的话，我接了三两银子，只受命协助查案，可没将身契卖给你，为奴为婢，供你盘查。”

裴含章也不恼，笑道：“这是自然，但我既为你主顾，也该知根知底不是？”

红拂将剑收鞘，转过身来揉了揉肚子道：“裴大人既是个好主顾，自然也不会苛待我，我如今肚子饿得直叫唤，想就近吃些热食。”

……

“店家，你这酒浑得很！我如今有几个钱，给我上你这儿最好的酒赖！”

红拂刚嚷完，便迫不及待一口咬掉手中的包子，表皮细软，肉香四溢，咬上一口肉汁都流到手腕子上了。

一阵特别的香味吹来，她鼻子不由得动了动，出声问道：“店家，你这是什么香气，勾得我肚中馋虫都打滚了。”

徐记肉铺的店家是个随和的胖大哥，他见红拂行迹不拘，个性豪爽，心生欢喜，乐呵呵道：“什么店家，叫我徐大哥便是。”

说着摘下一串熏肉，递到红拂面前，故作陶醉闻了一遍，自夸道：“妹子你闻闻！你闻闻！是不是香得紧？这香料可是我花大价钱在西域商人那儿买的，其他肉铺都嫌它吃了舌头发麻，可我觉得香得很，十里八乡的熏肉加起来，也没我这块香！”

红拂赶紧跟着徐大哥一唱一和，不一会儿二人竟还有了相见恨晚之意，大哥妹子地互称起来，徐大哥一拍桌子，当即切下一块熏肉送给红拂做结义礼。

裴含章在一旁看着好笑，喝茶水的杯子都险些拿不稳，好在最后没摔碎，却还是呛着了，抚着胸口直顺气。

红拂咬了一口肉，惊喜道：徐大哥，此肉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吃哪！大哥，你这肉这么好吃，想必吃挑了嘴的富贵人家也是喜爱得紧的，可有什么五彩凤凰到大哥你这喜鹊窝里的？”

徐大哥擦了擦屠刀，用浑水净了净手道：“妹子，你这话可是说得大了，我们这小铺子，哪来得了什么富贵人家？”

红拂眉心微皱，徐记肉铺的窄巷里便藏了这皂靴，既然徐大哥没见着这富家子，那便不是徐大哥摆摊时进的周家了？或者，来时是走了另一条路。

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笑道：“大哥太自谦了，这熏肉香得很。”

忽而转了语气，提醒道：“这香料自然是好用得紧，想必十里八乡的大黄、大黑也喜爱得紧，大哥可要小心些，万一夜里有狗偷吃这熏肉，可不是亏得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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