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她心地不详》
虞琤其实记得赵熙垣。
约莫九年前,赵王携家眷迁居封地阆西,广发请柬,宴请当地富豪强绅。
那时候的虞文松还只是阆西辖下十二县之一的清台县的县令,八品的芝麻小官,本没有资格参加赵王府的宴会,偏赵王妃薛氏与虞琤的母亲冯清年轻时是手帕交,两人自冯清下嫁虞文松后,久未见面,赵王妃来阆西之前,就已经送了数封书信,千叮咛万嘱咐,务必要冯清携女前来叙旧。
赴宴的前一天,虞琤又听见父母争吵,虞文松苦口婆心:“娘子,还是不要带琤儿去了,宴会上人多,若是人人问起琤儿的情况,我只怕你应接不暇。”
冯清冷哼一声:“虞文松,我不嫌你芝麻小官丢人,你倒嫌弃起琤儿来了?明日你可以不来,琤儿与我必然会去。”
两人又绊了几句嘴,不欢而散。
自她六岁落水失声之后,这样的日子就是常态。
虞琤赤着脚,跑到母亲床头,伸出手。
冯清见她乖巧的模样,心疼的把人抱进怀里,相拥而眠。
第二日,两人早早起来收拾动身。
清台县距阆西府六十多里路,此时动身,堪堪赶得及下午赵王妃为女眷设的垂花宴。
虞琤睡了一路,只是睡得很不踏实,梦里面光怪陆离,一会是虞文松用手指着她,大喊“丢人!”,一会有凶兽在追逐她,她拼命奔跑,却发不出声音,喊不了救命。
母亲轻轻摇醒她,在她耳边说:“琤儿,到了。”
虞琤睁开眼,透过掀开的车帘,见到一对眼瞪如铜铃的石狮,面容肃穆狰狞,同梦里的凶兽,一模一样,她一屁股跌坐在厢底。
冯清先行下车,等了好一会却不见虞琤下来,她掀起帘子,要牵她下来,虞琤却死死抠住门框,不愿下车。
“琤儿,怎么了?”冯清有些着急,赵王府门前车马不绝,往来皆是有头脸的人物,她不愿惹人关注。
虞琤伸出手指,比比画画,示意要写字。失声之后,她一直是这般与母亲交流,这一次,冯清却没有耐心伸出手,而是一把抱住她,带出马车。
“阿娘只是去与旧友叙叙旧,你且忍耐一会。”冯清低声安抚道。
虞琤点点头,牵着母亲的手却很不安份,不停写着什么。
冯清顾不上分辨,将拜帖递给门房,有专门的人引她们入府。
虞琤抬起头,只见朱门气派庄严,是她从未见过的天地。
两人穿过九曲回廊,绕过层叠假山,沿着错落的流水,终于走到一开阔处,偌大的花园水榭浮于眼前,几座小亭用长桥连结,素纱四垂,里面可见衣香鬓影,珠翠环绕,人们言笑晏晏,好不热闹。
冯清被径直带到了赵王妃所在的小亭外面。
赵王妃原先在与旁人寒暄,知是冯清来了,竟亲自起身迎了上来,拉着冯清的手就要掉眼泪:“好妹妹,这么多年总算见到你了。”
冯清也忍不住,眼眶湿热。
两人幼时相交,情谊深厚,阔别许久,竟也不曾有生疏之感,旁若无人聊将起来,倒是晾得一旁陪衬的夫人小姐好不尴尬。
于是便有人就借着虞琤插话。
“这就是虞夫人的掌珠吧?瞧着灵秀可爱,真叫人欢喜。”
“是啊,真是个粉雕玉琢的玉人儿,来教薛姨看看。”赵王妃竟然自称薛姨,对冯清的女儿如此热络,引人侧目。
虞琤低着头,乖乖得任人打量。赵王妃越看越欢喜,当即退下手腕上的镯子,放在虞琤手中:“来,这是薛姨的见面礼,收下吧。”
虞琤把镯子握在手中,低头福了一福,惹得赵王妃又是一阵心疼。
却不想有人突然开口:“怎么都不出声道谢,好没礼貌。”那声音还带着稚气,一听便是哪家年幼的小姐,叫人不好苛责。
赵王妃与冯清书信往来,是知道虞琤的情况的,奈何还有许多初次见面的夫人小姐,一时便有人小声议论开了:“就是啊,到现在还没听到个响呢。”
“也是,未免太安静了些。”
“该不会是?”
“不能吧,如果是个哑巴,我可没有脸带到王妃的宴会来。”
“……”
有人交换眼色,窃窃私语,再看虞琤时,目光里带着探究,甚至些许的嫌弃。
冯清把虞琤揽进怀里,面上带着愠怒:“我家琤儿只是风寒一时伤了嗓子,你们莫要胡乱揣测。”
虞琤小小的身躯抖了一下,她猛然抬头,看着母亲有些闪躲的眼睛。
原来……
不止父亲……
母亲也嫌她丢人……
赵王妃不忍虞琤成为人们议论的中心,唤来在不远处逗蛐蛐的儿子赵熙垣:“垣儿,你带琤儿妹妹去别的地方玩,这里人太多了,我嫌吵闹。”
赵熙垣一脸无所谓,不过是换个地方斗蛐蛐而已。
于是他拉着虞琤的手,远离了人群中心。
小小的虞琤还沉浸在母亲方才那番话的冲击中,呆呆得像一具木偶,任由赵熙垣拉着。
赵熙垣见她如此顺从,忽然生了戏弄之心:“旁人都说你是哑巴,你若不是,吼一句不就成了,到现在都不开口,我看你就是。”
虞琤不说话,只看着他,却在他有些圆润的脸上,瞧出了一丝恶意。
她本能挣开他的手,想躲进花园深处,但很快就被赵熙垣抓住了。
十一岁的赵熙垣体壮如牛,八岁的虞琤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她就这么被他攥着手腕,连拖带拽,推进了一间无人问津的偏僻小屋中。
赵熙垣用看斗蛐蛐的眼神看着她:“不如我来教你说话吧,天黑之前,只要你能叫出一声‘救命’,我就放了你。”说完,他锁上门。
这间小屋怕不是就是用来关人用的,四面无窗,门一关,整间屋子黑漆漆的,像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
她张着嘴,想要说话,偏偏喉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拼命拍门,手掌肿起老高,
赵熙垣等了一会,听不到她发出声音,有些无聊,便走开了。
直到暮色四合,与人招猫逗狗的赵小世子才想起来后园的小屋里,还关着一个小女孩。
怕被人责骂,赵熙垣独自一人回到小屋门前,他贴耳听了一阵,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安静得有些诡异。
他紧忙就要掏出钥匙开门查看,忽又想起前几日夫子刚教的“兵不厌诈”,这丫头怕不是想诈他一下。
他目光一转,看见屋旁那棵枝丫繁茂,一直延伸到屋顶的大槐树,心生一计。
赵熙垣尚算麻利地爬上去,顺着枝干跳到房顶,扒开几片瓦片向下看去。
他以为会看到女孩躲在门后,伺机报复他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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