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上雪》
只见宣酌四下瞧了一眼,随后对着燕山亭抬起手,五指微微张开。
他修长五指间丝线缠绕,掌心则坠着一个在浅淡的天光下仍然略有些晃眼的银叶。
燕山亭:“……这是?”
宣酌食指竖在唇边,轻笑了一声:“嘘。”
“莫要声张。”
在那凉丝丝的银色柳叶落入掌心时,燕山亭露出了一种极为罕见的表情。
他想要说点儿什么,但还没有想好措辞,宣酌就已经转身离去。短短两息时间,就隔了很远。
燕山亭收拢手心。
好吧,他暂时收回对宣酌心胸狭隘的评价。
*
天山堂里依然很冷清。
四下都开着窗户,穿堂风一阵又一阵,把天山堂内高高悬挂的诗文歌赋吹得飘摇。
白芷坐在台前整理着卷宗,余光里瞧见来人时显然怔愣了一下。
随后,她扬起一个温柔的笑来:“许久没瞧见你了?身体怎么样了?”
“还没恢复完全,这几日没办法训练,”燕山亭道,“在屋里闲得快要发霉了,出来走走散散霉气。”
白芷被逗得呵呵笑起来:“你真有意思。”
天山堂既是镇厄使档案所在处,也有着大量的藏书。书柜一排接着一排,好似没有尽头似的,说个话都能听到声音在里头来回荡。
白芷说:“我们这里有许多藏书,种类齐全,你想看点儿什么打发时间就尽管去看吧。”
“行啊。”燕山亭抬步便往里走。
的确种类齐全。不过燕山亭此行并不为这个。
天山堂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燕山亭在里头慢悠悠地晃了好久,才找到关窍。
——档案室。
外面是各类藏书,档案室则是专门收录镇厄使档案、平妖祸档案等等较为隐私的东西。
令燕山亭想不明白的是,宣酌竟然真的就这样放心地把通行证交给他,叫他进入这档案室里随意查看。
印象里,宣酌这个人其实城府很深,光是过硬的实力在镇厄使中都能有一席之地,更别说他还长了个不生锈的脑子。
怎么会把认识如此短暂、交集如此浅薄的人放心地放进来?
银色柳叶嵌入与它大小一致的框里,只听到那紧闭的门里咔哒一声。
随后,贴着“无权限不得入内”的门缓缓对着燕山亭打开了。
小薛朝里面探着脑袋,低声嘀咕:“好黑啊。”
燕山亭看了一眼白芷所在的方向,随后小心翼翼地踏入了档案室。
火折子点燃壁火,档案室在昏暗跳动的烛火中显现出了全貌。
四面都是石墙,并不透风,闷沉的纸的味道与尘灰味争先恐后地钻进鼻腔。燕山亭登时头脑昏昏沉沉,忍不住弓着腰打了个喷嚏。
他点燃一支烛台拿在手里,随后一一缓慢略过高大的架子,眼睛专心在整齐堆叠着的轴筒上扫视。
忽然,他瞧见几个与众不同的装卷轴的轴筒样式。
那样式燕山亭可熟悉得很,那是恩曜司的制式,统一用了深红或是紫色。
宣酌、封鹭、薄筠等人作为圣人跟前的红人,颜色无一例外全是深紫色,在一众浅浅的青绿色里格外醒目。
不过,那东西放的有些高。
虽然改换形貌后对比之前略微有些缩水,但以燕山亭的身量在一众青年人里绝对已经算是高挑了。
这放着宣酌轴筒的架子居然那么高。
用烛火一探案前,居然也没个小凳。
燕山亭踮了踮脚勉强能够到,但因为架子上轴筒的堆叠方式,他非要去抽的下场只有一个——就是这一整层都被连带着抽出落下。
那动静就有些太大了。
燕山亭立刻伸手弹了小薛一个脑瓜崩。
小薛被这么一提醒,才轻盈地跳上去,在堆成小山的轴筒上堪堪站稳,再一抬头。
小薛:“……”
燕山亭皱眉,声音低低地说:“愣着干嘛,你旁边那个就是,给我拽下来。”
小薛没动。
它好像被贴了定身符似的,两只豆豆眼一眨不眨正视前方。
这倒霉玩意大概从来没有坐得这么端正过。
燕山亭看见它背部炸起的毛,立刻察觉到了不对,顺着它的视线迅速回过身,肩膀就撞上了一个人的胸膛。
他浑身一抖,手里的烛盏差点儿掉地上把档案室给点了。
燕山亭:“……”
是不是有病。
燕山亭知晓自己此时必然落入了被动的境地,于是先下手为强:“你跟个鬼似的杵在这儿吓唬谁呢?”
昏暗的环境下,燕山亭也不大看得清楚宣酌的神情。
他微微仰起头,却瞧见宣酌擦着燕山亭的耳廓抬手,抽出了那紫色的轴筒。
宣酌也微微低头,噙着几分笑意说道:“你不是要看?”
这声说得温柔,在这样的环境下实在迷惑人心。
燕山亭的手被他抬起,冰凉的轴筒就这样落进掌心。
燕山亭:“……”
这谁敢看。
小薛觉得这氛围不太对劲,默默地转过身面对墙壁装作不存在,毫不犹豫地把燕山亭抛弃。
燕山亭轻咳了一声,试探性地道:“我真看了?”
小薛一听,就差那么一根绳子就上吊了。
“看啊,”宣酌微微俯身,“谁不让你看了?”
太近了。
燕山亭随着他的动作慢慢后仰,后腰很快就抵上了存放轴筒的架子。
宣酌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黑,瞳仁里倒映出明火光亮时格外漂亮。
那浓密的睫羽扑闪,看着他的神情充满了强装出来的镇定,实则那点儿慌乱与不安都能叫人尽收眼底。
很漂亮的脸。
宣酌垂着眼睫,心想。
就是,漂亮得太不真实了。
呼吸纠缠间,燕山亭率先侧身走了一步,先发制人说:“你挡在那我怎么看?”
他把烛台和轴筒放在一旁的桌案上,打开轴筒,将宣酌的档案翻了出来。
卷轴很长,一张书桌也放不完全。轴头一滚,就把地面也覆盖住了。
宣酌就在燕山亭身后无声地瞧着他。
如芒在背,燕山亭迅速地扫视过他早已看过好几遍的,宣酌的生平。
再是以年为单位记录在册的平妖祸简略记录。
边看,他边收起来,直到目光瞥到两年前记录的一行小字,他才忽然动作一顿。
十月,奉圣人命外差柳州白鹤县,平“灾”级“薛恣”妖祸,耗时两月归。
十月,灾级,薛恣,耗时两月。
他刚好在那一年的八月前去兰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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