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上雪》
长久的静默里,燕山亭看着宣酌的脸。
两年多的光阴,宣酌的脸没什么变化,但燕山亭却在此时此刻品出了一丝不同来。
什么不同呢?
……不,那都不重要。
室内空气不流通,待久了以后头脑发胀,让人不太清醒。
燕山亭垂眸,声音很轻:“司主在说什么?我听不太懂呢。”
宣酌使了点儿劲,抬起了燕山亭的下巴,微微蹙着眉头:“你不要跟我装作什么也不知。”
燕山亭的手覆上宣酌的臂膀,轻轻笑着说:“我装什么了?还请司主大人给个明示。”
“……”
宣酌那表情好似要把燕山亭的皮活扒了似的。
“褪易容。”
他的语调很冷,一双蓝色的眼眸紧紧盯着他,不再和燕山亭废话,简短地下令。
燕山亭说:“我无易容可褪。”
“我不太明白,第一次见面我就坦诚了关于我自己的所有,与天山堂登记的信息别无二致,”燕山亭慢悠悠地说,“我哪里作假了?你觉得我身份作假,又空口无凭。本就不存在的事,我要如何解释你才能相信?”
“家母久病缠身,我为治娘亲的病才冒险去当了那镇厄使,你以为我很喜欢这个差事吗?”燕山亭垂目,骤然泄了气似的软和下来,“一年前,我娘亲病逝,葬在了章州吴县,我又因职染上寒煞,这才带着那点儿可怜的积蓄四处寻医。”
“你若不信,大可以亲自去章州查看。药喝着忒苦了,左右我也活不长久,过段时日或许就是枯骨一具,我骗你能得到什么好处呢?司主大人?”
捏着燕山亭下巴的手被几滴温热的泪打湿。
眼前人的睫羽在火光下显得晶莹,挂着水珠,就连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也蓄满了泪水。
烛火忽明忽暗,映在人眼中飘忽不定。
宣酌忽然有几分就动摇了。
他不自在地松开了钳制眼前人的手,听着燕山亭极度委屈似的小声的啜泣,也软下态度:“是我冒犯。”
“你不会死的,”宣酌说,“封鹭是全天下最好的大夫。有他在身旁,无论如何都不会落到那般无可挽回的境地,我会叫人叮嘱你养病。”
宣酌脚步一顿:“你慢慢看吧。”
直到这沉重的门彻底严丝合缝地关上,燕山亭才一抹湿润的眼睛与脸颊,把堵在喉咙里的那口气舒了出来。
“演得我自己都快不认识我自己了,”燕山亭拍了拍胸脯,把小薛从架子上抱进怀里,嘴里嘀咕,“果真是不好糊弄。我这习惯一时半会儿也改不完全,以后还是尽量少和这家伙交涉,以免被看出破绽来。”
小薛啧啧称奇:“你刚才那几下,我都要心疼了。”
“这张脸可是我花了好大心思的,”燕山亭道,“我不信有人看了这张脸,能铁石心肠到那种地步。”
“话说,那寒煞是真的能治么,”小薛看着燕山亭十分有目的性地转到另一处架子前,“就那个姓封的能治?”
燕山亭道:“能治,但很难。”
他停顿几息,再次叹道。
“……太难了。”
“我醒来后为应急才吃了淡丸,身体底子早就不好了,”燕山亭动作不再拖沓,在架子上十分有目的性地寻找着关于“储存妖力”相关的记录,“两厢碰撞,真正养好得要多少座金山银山?若不是这半妖之躯,我早已孤身赴忘川了。”
“宣酌要断我淡丸、养我寒煞是一片好心,”燕山亭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将烛台放在桌案上,“只是这好心,太慢又太晚。”
燕山亭濒死时被小薛半道截了胡,因血契与淡丸才得以苟延残喘着离开兰州。
“共生”,让小薛和燕山亭一高一低的状态被拉到了表面平衡。
只是这杆秤摇摇欲坠,稍有不慎,一人一妖就要一起坠进深渊。
无所谓,燕山亭本不是为长生而来。但仇未报,恨未了,如此早就带着一腔愤恨奔向黄泉,他怕是九泉之下也不能安心。
那本紫色的卷轴在书案上一字铺开,密密麻麻的文字在视野里展现。燕山亭一只手拿着烛台,一只手的两指指腹按着卷轴,神情认真地将每行字一一扫过。
忽然,他手指在某个地方顿住。
“还真是有储存妖力的术法。”燕山亭借着烛火,目光定在了卷宗上的某一行。
只可惜,这上面记录的只是一桩陈年旧案,细节寥寥。
大体可知,储存妖力的条件苛刻非常。
妖怪难以和谐共处的原因之一,便是因妖力不同所以本能的互相排斥,越是强悍就越是排斥与自己同等实力的妖怪。
要把与自己全然不同的妖力储存在某一个物件里,那就需要物件中妖力的主人来维持。
毕竟,没有灵玉或是妖血供养,它是很难长时间运作从而影响他人的。
真是……绕了好大一个弯子。
燕山亭把物件都恢复原样,吹熄烛火后向外走去。
他把手放在机关处,用力一转。
霎时间,嗡鸣声再度响彻脑海,滚烫的热浪霎时间争先恐后扑面而来!
……
浓烟将四周全部涂抹成了浓墨一般的黑色。
燕山亭回身无门,手里紧紧怀抱着小薛,一呼一吸间尽是这烟尘,窒息的痛苦迅速蔓延上来。
太暗了。
四周暗得令人心慌。
耳鸣渐渐消失,徒留在耳边的是横梁塌落、柜木倒塌的巨响、好似点燃了爆竹一样的噼里啪啦的声音。
以及他的如鼓一般疯跳的心跳声。
短短几息,灼热将他彻底包裹,细密的、被针扎着的尖锐剧痛蔓延全身,叫他连迈步都难!
燕山亭皱着眉,一呼一吸都像是有把锋利的刀子在割他的喉咙。
浓烟吸入鼻腔,呛得他眼眶酸涩难忍。
不知过了多久。
爆燃的声音近在耳畔,又好似很渺远,燕山亭只觉头脑晕眩,身体渐无知觉…
忽然,有什么从他身后伸出来猛地圈住了他的腰肢,把他往后头一带。
稀薄的氧气钻入鼻腔,燕山亭呛咳起来,两腿发软,心跳如鼓,整个人几乎是被拖着在走。
有风从缝隙吹来,将燕山亭吹醒了片刻,呼吸渐渐趋于平稳。
他用尽力气,抬起头睁开酸涩疼痛的眼睛看了一眼。
……宣酌。
又是宣酌。
铺天盖地的晕眩将燕山亭包裹,眼看着要好转的状态竟在一瞬间急转直下!
在意识失去的最后时间里,燕山亭已无力思考,整个人像是沉溺在水里,周遭的一切都离他远去。
除却唇上忽然落下的柔软。
这点柔软成了此刻失真的一切里唯一的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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