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上雪》
眼前被刺眼的光占满,燕山亭耳鸣阵阵,脑袋传来的尖锐疼痛霎时间蔓延至了四肢百骸。
好痛。
好冷。
在燕山亭回过神来的那一瞬间,他浑身都被烫到似的瑟缩了一下。
“听得到么?”
有人在晃他,有人在呼喊他,只是声音好似溺在了水里,所以传进耳朵里格外地闷沉。
宣酌眉头紧皱,一时间也顾不得其他,一遍又一遍地轻声唤他。
不知到底唤了多少声,燕山亭浓密润湿的睫羽忽然轻轻地眨了眨。
燕山亭好不容易从火海里逃出生天,渐渐恢复了一点力气,却不住偏头咳嗽。
胸腔震动,宣酌都差点而抓不稳他。
剧烈的烟味从这座宅邸向周遭疯窜,桑阑低头看了一眼燕山亭身前的地面——已然是一片鲜艳的红色。
他再抬起眼睛,就与宣酌对视。后者对他扬了扬下巴,桑阑便心领神会,对自己下属说道:“带他们去祁山寺暂住。”
“大人……大人!我腿脚不好的阿妹还在里面!”
一位狼狈的老妇人抓住了桑阑的手臂,满脸灰土也被不住留下的泪洗涮干净,露出苍老的容颜来。
桑阑轻轻把手覆在她的手臂上,看着她。
这样的宅邸,全宅上下至少有百来口人,火势突起,抛却那些被镇厄使救出来的,还有大半葬身火海。
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哭成一片,一时间全部沉溺在了悲伤之中。
燕山亭咳得惊天动地,好似不把肺腑一并咳出来不算罢休似的。他浑身冰凉,由内而外地散发着寒气。
宣酌让燕山亭靠在自己身上,一手抓着他,一手从自己的衣袋里摸出了一个小瓷瓶。那瓷瓶里装着的是燕山亭先前被没收的淡丸。
他没有把淡丸倒进燕山亭的嘴里,而是拨开瓶塞,把瓶口对准燕山亭的鼻尖给他嗅闻。
肉眼可见的速度,燕山亭渐渐安静下来。
“风吹一阵就倒,”宣酌收回瓷瓶,顺手一抹燕山亭唇角还沾着的血,“我瞧你还是待在病榻上最是省事。”
燕山亭抓住了宣酌的手臂,使自己彻底站稳。
视野逐渐明晰,他刚一抬头,余光就忽然瞥见了站在不远处满脸写着我还有不被灭口的风险吗的桑阑。
燕山亭:“……”
桑阑:“……”
现在把眼睛戳瞎还来得及么。
桑阑忽然被两人这么一看,迅速收回了目光,鹌鹑似的站得笔直。
“你看到什么了?”宣酌笑着问了一句。
桑阑满头大汗,用十分浑厚的嗓音回应道:“回禀司主,小的什么也没有看见!小的去干活儿了!”
桑阑将身一扭,逃也似的加入了官兵以及镇厄使灭火搜查的队伍中。
宣酌转身带着燕山亭离开。
“就这么走了?”燕山亭呸掉自己口中一口余血,声线弱弱地问道。
宣酌挑眉:“怎么,近距离观赏爆炸还不够,还想跳到火海里去亲身感受一番?”
燕山亭被呛得无话反驳。
“你好像很怕火,”宣酌附耳,一字一顿地念着他的名字,“为什么呢?云、柳。”
燕山亭伸手推开了他的脑袋。
推开他的那只手很凉,宣酌视线下移,看向燕山亭的耳朵。
耳朵却好像很热。
燕山亭说:“幼时被火烧过头发,有点阴影罢了,哪有什么值得探究的?”
有点阴影。
宣酌在心里冷笑。
“这火忽然迸起,你就不疑心么?”燕山亭说,“伤亡如此惨重。”
宣酌却说:“这一片除了你都没有一点儿妖气,估摸着是有人寻那家子的仇。……嘶,哪家来着?好似姓魏?”
“不管如何,这都不在秉烛司管辖范围内,是官衙那群酒囊饭袋废物点心的事儿。我放点人进去给他们帮帮忙已经仁至义尽。”
燕山亭没了话说。
他被宣酌一路送到诊堂。
来这秉烛司几天,燕山亭已经数不清自己到底踏进这诊堂的门槛多少回了,闻到那股清苦的味道自己心里也就跟着苦了起来。
这回是小光头给他扎的针。
燕山亭没个正形地倚靠在病榻上,正在竭力地放空自己,内室的门就忽然被大力推开。
三个人同时向门口望去,瞧见薄筠。
薄筠眯起眼,视线在宣酌燕山亭以及小光头的身上来回扫,最后阴阳怪气地开口:“枉我找你半天,原来搁这里讨美人欢心呢。”
燕山亭:“……”
宣酌:“……”
“我以为你赶着投胎,”宣酌毫不犹豫地呛了回去,“一脸火烧屁股的样,就为了说这个?”
薄筠“啧”了一声,对着他招了招手。
“又没外人,就在这说。”
薄筠:“这么快,已经发展到内人了?”
眼见着宣酌就要拎起枕头砸过去,薄筠连忙摆手,轻咳两声正了正颜色说:“不插科打诨了,我来是要跟你说,那木牌丢了。”
“丢了?”
“木牌?”
宣酌和燕山亭几乎是同时出声。
“我给你折纸传信,半道却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截胡了,”薄筠抱臂说道,“我才听说城南那里突然走水,你大致也在那个方位。具体发生什么了?”
那折纸恐怕是飞到一半被火烧了。
“官衙的事。”宣酌说。
“所以才说你一介武夫,没人家燕首座半点儿聪明。”薄筠道。
被忽然点名夸赞的燕山亭臭屁地在心里狂点着头。
“我前脚丢了木牌,后脚城南就突然走水,你难道不觉得很蹊跷么?”
“哦,你前脚丢了木牌,后脚那木牌就能长了手脚跑到城南去,然后搬油桶点火一起呵成把一家子烧光是吗,”宣酌冷哼了一声,“你莫不是夜半惊起,光顾着腿出门了,忘了把脑子也一起带出来了?”
燕山亭顺着宣酌的话看向了薄筠的眼下。
一片青黑。
薄筠:“……”
薄筠道:“但是,我有一种预感。”
“预感个屁,”宣酌伸腿踢了他一脚,“连个东西都看不好的玩意,滚蛋。”
薄筠没能预感完,竖着滚出去了。
“我还以为那木牌已经被烧没了,”燕山亭说,“被薄右司捡走了?”
宣酌说道:“嗯,那木牌也储存着妖力,不然我也不会说‘在秉烛司周围发生两起’这种话。敢情你根本没听?”
燕山亭确实没听。
他心虚地看向别处,吹了一声口哨。
“虽然储存妖力的术法少见,却也不是没有。去藏卷室翻翻,没准还能找到相关记载呢。下属病中难以训练,这等小事,司主大人交给我来做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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