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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氏长风》

26. 祁连山冢

许朔赶到时,路已经封了。

他带的是给暂候服役者送去的东西,不在前头送葬的队伍里。守路者看过来处,指给他绕行的路,没有因为其中也有曾从冠军侯出塞的人,就让他从眼前穿过去。

他只得叫同来的车退开。车夫连夜走来,听见又要绕,脸立时拉长,说早知等到天亮再走也一样。许朔没有同他争忠不忠,只问走另一条能否在约好的地方卸物。车夫看过,说可以,多费些时候。

“那就走。误的食我付。”

他说完才想起自己今日领的用度也不多,又添一句,按先前说定的误时来,不是随他开数。车夫瞥他一眼,倒没有再为难,牵起马,慢慢向旁挪。

霍去病已经死了。

消息送来后,一开始许朔仍像在等病中侯府下一次回复。那几位暂候军中去处的人前些日还在问,若侯爷好转,是不是再去求见;他自己也以为少年将军病几回,最后仍会让人把出征的东西取出来。直到有人请他安排几名普通役者往返,他才知道这次归来,前面再没有一个可以重开的命令。

大道旁的甲士静立,远远望去,队伍延伸到他看不清的地方。许朔只走过其中一段,不能知道每一处怎样列,却感到人一近路边,声音便自会低下。有人低声说天子厚待,冠军侯的葬礼配得起功名。旁边那人没有应,只把自己一只松掉的草履重新系住。

同车来的一名旧卒下了地。

那人本不须来搬,仍把一包重物扛到肩上,许朔要接,他摇头,称想再替将军走一程。说话时口气不似来领额外食钱,是真的怕自己除了来往许多人的一句可惜,竟没有别的可做。

许朔让他只扛近处,伤腿不能久压。旧卒有些恼,答自己未到连这一程也走不得。许朔便跟在后头,等他走到一半换肩,才把另一边接下,没有再当着旁人催他承认力弱。

卸物处并不整齐。有人先到,住了几日,想知道今日是否可以走;有人刚被换来,连该向谁说明家中有事都不知道。许朔只受托替其中几个人料理归程,不是管这一路役事的人,问到别处,便须去找相应经手者,不能在人群里喊一声有名册,就叫所有人都归他处置。

一个年长些的役者走近,说昨日讲好随他们的车回,今早却有人叫他继续留下,究竟听谁。

许朔让他先报明昨日与谁说定,又去核这趟车真正能带几人。问过以后,知道早先只是有人见他家远,随口许可顺路,不是已准免去后面的活。役者听罢,脸一下沉了,说那么自己在路边白等半日,家中原定相接的人也白等。

“我去把那句是谁说的问清。今日若还不能走,先让人回话。”

“回话也要钱。”

“我知道。”

许朔没有掏钱就让对方从此不问,先找出肯带一句的人,讲明只能带到哪里,是否会亲见其家。事情终于有落处,役者才去吃午间分到的食物。他坐得远,背向大道,仿佛不愿自己一场归期之争与那边的哀荣摆在一道。

旧卒却望着大道,告诉许朔,冠军侯有一回追得太远,旁人都不知道还追不追,自己咬牙跟上,后来便得了此前没有想过的功。他原本从不敢说有朝一日也能回来让人另眼看,跟着那个年轻人,倒真信过。

“所以将军待你很好?”许朔问。

旧卒看着他,隔了一会儿才答,也有忍饥的时候,见过东西宁肯弃下,下面人未能分到。自己饿过,骂过,今日仍想送。说完他又似怕许朔记错,补道不是说将军事事都恶,只是问好不好,不能只答一个字。

许朔点头,没有再问哪一件能抵哪一件。旧卒可以记得跟上去那一日的荣耀,也可以仍记得饿,冠军侯的死并不使人从此只能选一种记忆。可要在今天大道边说出口,比事后说一个已被众人许可的英雄更难。

他把水递给旧卒,自己去扶下一车卸下的东西。

墓域附近更不许任意走。他们能到的只在外围,许朔远远看见新起的冢形,听旁人说取祁连山的形势。以前他在军中听过那个名字,先想到的总是路远、粮怎么到、行走的人何时再回来。如今那座遥远的山被名字带到这里,凝成足以让人一眼记住的形状,路上的许多日夜却仍不在其中。

有人叫他别站着看,后头还有水要送。他回身提起,肩上的绳一下勒进旧痕,痛得换了一只手。旁人见他不像常做这件活的,笑称会写字的人也来帮这个。他没有说只是今日忙,手上只要能做,便把水提到说定处。

旧卒没有撑到说好的歇息时刻。许朔再转回来,见他坐在土边,手按着膝盖,额上尽是汗。旁人以为他不愿错过队伍,劝不住,许朔蹲下先问还能不能站,不再拿出要紧物多不多叫他帮忙。

“我只要再看一眼。”

“坐在这里也看得见一些。”

“不是那边。我想看看冢。”

许朔向他说的方向望去,知道真走过去还要绕,不是站起一转身。旧卒自己也知道,才坐得更急,说今后未必再来,不能连这一眼也没有。许朔没有说人已死看什么,也不肯叫他扶着痛腿硬走,先找一个识路的,问能到哪处而不越禁止。

问明以后,他去借一段可坐的地方,让旧卒等晚些有人换手,再扶着过去。可那一阵未必来得及,他先讲清,不许为使人安心就称一定能到。

旧卒答知道,忽然又说自己并不曾被将军单独问过姓名。别人以为跟过出塞就有许多近身旧事,他实际记得的大多是队伍一动,自己跟着动。若今日连送到近处也算不上,回去说起一生最荣的一程,竟好像都没有一处由自己抓牢。

许朔听着,想到自己曾怕别人只记得父亲被害,不肯看自己后来做过什么。眼前人却怕自己做过的会随着一位将军被葬,连一句归属都不再有。他没有替对方补一个侯爷曾记得你的谎,只说跟过的路就是跟过,不必靠今日把腿走坏来认。

稍后,终于有人来换。他们依准许的路扶旧卒走到可看的地方,没有碰墓域的土,也没有拿一件东西回去作凭。旧卒站了一会儿,自己先叫回,说看过了。许朔扶着他的臂,发现那只手比先前松了一些,没再掐紧自己不能久受力的腿。他问回去以后可有人接,旧卒报了一个确能找着的地方,不再只答自己走得动。许朔便托同车者将这句话带明,不必又让家中因他一句好着,站在远处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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