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称侯爷时，霍嬗正将礼物往地上放。

东西拿来，本来让他一看，旁边的人却怕小主人不肯持，哄着把两只手都扶上去。他抓不稳，歪了一下，家人立刻接住，连声说无妨，又转头向来客解释，孩子还小。

霍光在旁看着，忽然觉得那一句侯爷还悬在门边，没有落到眼前任何一个人身上。兄长在时，听到称呼便有人起身，要进、要退、要等都很明白。如今爵位有承，屋中却先得有人记住幼儿不能拿什么。

他叫人把东西放到合适处，别再让孩子为了给来客看而一遍遍伸手。家人稍迟疑，照料霍嬗的妇人先将孩子抱回，才有人将礼收起。来客不以为意，笑说小侯爷自有福泽，往后必能再显父功。

霍光没有接这份远大的期许，只问来者还有什么须交代。对方于是将与兄长旧日的关系说出，先怀念几句，再问原先答应的一件事如今可否继续。

“我不知道先前许到哪一步。”

“当着侯爷的面说过。”

“还同谁说过？”

来客报了一个经手者，霍光便叫去问。他没说兄长既许便都该兑现，也没借自己新知宫中一点来往，就替幼子一家全部作主。来客走后，家人却反而松了口气，称总得有一个能把话听完的人，不能让来者说过什么，府中就都认下。

霍光听到这句，心里并非没有动。

他是兄长带来的，靠兄长才进了许多人连门前也不能久站的地方。兄长一死，若自己还能替家中站住，替幼儿料理许多事，至少不是从此无用。可他刚刚想到能站住，就有人请他看几封军中旧人的书，说不如由他替小侯爷给回话。

他读过开头，知道所求已经不是府中起居。有人要继续听候出征，有人想留下部属的原去处，还有人说冠军侯临时许过一句，望新侯家不要忘。他把书放回，叫来人分明，哪些是家事往来，哪些须去军中相应处问，别一概改作由霍光答。

“郎君最亲，旁人都听你。”

“亲也不能替陛下发令。”

他说完，声音比想要的硬。来者急忙称不敢有此意，他却知道并不是人人都存大逆的想头。有人只是习惯了一个人既有家门又掌兵，把旧日能在这道门问到的东西原样来问。空出来的是兄长，不是只须放一个同姓人进去便能接稳的位置。

卫少儿来时，霍嬗已睡着。

她在门口先问有没有闹着找人，照料者答早先问过，后来便玩别的。她点头，走近看了一眼，没有让人把孩子叫醒，再听一声像父亲的小话。霍光让出席位，请她先坐，称今日来客多，怕她觉得吵。

“我知道会多。”

她看见尚未收的礼，又问是不是都给孩子。霍光答有的给孩子，有的原为兄长备，今日仍拿来。他不知道何种应退，便请府中经手者按原来往核，不能只因都不值多少，随手给旁人分了。

卫少儿问他可曾有人来要一句军中回话。他点头，她便问答了什么。霍光照说，原以为她会怪自己不肯替兄长守住旧人，却听她称这样答好，府里往后要顾的已够多，不必为了怕散得快，连不属于家中的东西也先抓着。

他说自己不是全无这个念头。

卫少儿看向他。霍光低头，将方才一瞬所想讲明：别人请自己作主，他确实觉得或许还能替兄长做些什么，甚至有些怕一拒，便再没有人肯来问自己。话说完，屋里静了，他才觉得不该在刚失儿子的妇人面前，把自己那点求用的心也放上来。

她却没有责他，只说兄长当初带他来，是要让他有自己的前程，不是预先给儿子备一位能替父掌军的人。

“他若还在，也会叫我照看嬗儿。”

“那就照看。吃什么，怕什么，谁夜里守着，先知道这些。”

霍光望向睡着的孩子，才发现自己今天连他午间吃过什么都没问。问的全是来客姓名、谁的旧诺、哪份书应由谁收。他会小心到不让一件重要物品失去来处，却将一个眼前活着的侄儿先当成了需要守住的侯爵名位。

他叫来照料者，逐项问起。妇人起初答得恭谨，怕自己哪里做漏，后来听出只是想知道，才说孩子夜里易惊，醒来总看从前父亲进来的方向，若旁人一齐哄，反而更怕。他须先认一个熟悉的声音，才肯继续睡。

“可以教我怎样哄么？”霍光问。

妇人一愣，随即说要等小主人醒了，看肯不肯让他抱。他答可以，不急着让人现在叫醒来试。卫少儿在旁听，手指轻轻拢着衣角，脸上没有笑，眼神却不再像刚进门那样一直找一处空着的地方。

孩子醒来，先要水，又要将先前不能握稳的礼物拿来。妇人解释不能玩，他便哭，越哄越想拿。霍光蹲下，把一件真正能给他的东西放在近处，自己先不递过去，让他肯时再取。

霍嬗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放开抓着衣襟的手。接到以后却又伸给霍光，像记得此前有人会跟他来回递。霍光接住，再还给他，两人这样反复几次，孩子才暂忘了那件被拿走的礼。

霍光试着将孩子抱到膝上，先托得太紧，照料者请他松一点，他又怕松了会掉，动作顿时僵住。霍嬗反而笑，拍了他一下，自己将背靠稳。霍光跟着笑起来，才知对一个幼儿，尽心也未必一下就会，不能拿宫中半点不差的要求，逼自己连抱一回孩子也先不敢错。大半日紧绷的肩也在这一刻真正松了下来。

卫少儿在一旁坐着，忽然说哥哥小时候比他更不肯等，别人说不能，往往已经拿到手。她说得轻，自己先停住，不把一个亡者的幼时当作对眼前孩子将来的命令。霍光也没接长大必像父亲，只又陪霍嬗递了一回，直到孩子自己不要。

临近回宫的时刻，他起身，霍嬗拉住衣角。

霍光本想说明日再来，想到自己未必有准出的空，便改称有空会来，会先让人告诉家中。他不愿为叫孩子立刻松手，给一句连自己也做不了主的日期。孩子当然听不懂两种说法的差别，仍要拉，最后由照料者慢慢接过，才肯放开。

走出门，来客还在等。

那人并非军中旧人，只想请霍光往宫中替自家递一句问安，东西早备好了，说既是冠军侯的家亲，今日宫里必有照应。霍光将东西退回，称自己按职入侍，不是替侯家往来带私物的路。

来客面色变得很快，说并非图利，只怕人一散，兄长旧情也随之冷了。霍光听得心中一刺，仍没有改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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