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氏长风》
卫少儿第三次看见那件出征衣物,仍没有叫人收走。
衣物是儿子先前让取来的,放在屋内总觉碍事,拿出去,他醒来又问放在哪里。她只好叫人搭在他抬眼看得见的地方,等他睡下,才让家人挪远一点,免得来往时碰翻。
霍去病嫌屋里的人多。
她将侍候的人遣到门边,自己给他换水。他想独自坐起,手刚按到席上,肩便颤了一下。卫少儿伸过去扶,他皱眉,没用力推开,只说不是连坐也不能。
“那就先靠稳。”
“你别总这样看。”
她低下头,去看水,不再看他的脸。可她不看,仍听得出儿子说完一句以后停得比前些天久。他以前一句话常没完便往外走,如今话在口边,人只能等着它慢慢说尽。
医者来过,所说并不一致,能做的安排却都不肯停。卫少儿跟着问每一次该怎样照料,饮食能否入口、什么时候再来,不拿听到的一个病名到另一位面前逼其认。只在几人都退到外间时,她忍不住问,究竟有没有谁知道多久能好。
没人许。
一个医者叫她先回去歇,不要与病者一同耗尽,她转身便想发怒。儿子在里面,他倒知道自己需歇。话到嘴边,看见对方连袖上的湿痕也没空理,才收住,只问自己留下会妨碍什么,若不妨碍,她便不走。
陈掌从家中遣人送来换洗衣物,问她夜里是否回去。她说暂不回,随后又叫来人等一下,将要带回的话重说:家里按常料理,不必每一件都派人来问她;若有必须由她答的,约一个时刻送到,不要在人前一会儿一声夫人,把屋里的人都惊醒。
儿子听见外面有人,叫她进去,问是谁来。
她说家里来送衣物,他便点头,没再问陈掌。卫少儿坐下,手按在新换的衣角,忽然忆起他幼时同别家孩子争执,回来不告自己,先在井旁把脸洗干净。她问伤了哪里,他只问为什么那人一叫父亲便有人出来,自己叫了,来的是母亲。
后来儿子有了军功,认过生父,也将弟弟带到长安。她没有资格替所有人说这已足够,更没有在病榻前再问他究竟最认哪一门。霍去病看见她出神,问是不是又想起从前,语气里有一点不耐,也有一点怕她伤心的遮掩。
“我在想,你叫人留的衣服,是不是要先收好。”
“别收。”
“要用时再拿。”
他闭了闭眼,说放着。她便不再争,将那一处衣角铺平,像只要没有人宣布不用,东西就仍在等下一次出门。
外院有人求见,是军中旧人,已经来过几回。
卫少儿原不想见。儿子醒来时少,她不愿把能说话的一点工夫分给门外。可传话的人说,来者并不求入内,只想听一句是否还可照旧候着,家中人要问归不归,他不知道该答哪一日。
她起身出去,见到那人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先前迁怒。他一手按着腹侧,站久了便微微弓起,不比她儿子健康多少。旁边另有一个年轻些的,抱着一副带来试用的器具,抱得太久,胳膊已僵。
“今日不能见。”
两人称知道,却仍问侯爷是否能听人报话。她答能,自己可以带。伤者便说不急,都是先前约好的小事,若一时不能成,只须许他们先去别处谋活,免得像擅离。
卫少儿知道自己不能替军中定他们的去留,便叫侯府相应经手的人出来,问清哪些只是私下约候、哪些仍有受命未完,分别回明。不让一句侯爷病着,便把所有人都拴在外头无限等候。
那人听完,脸上先松,随即又紧,说不是听见病了便要走。她没有叫他再表忠心,只请他回去照料自己,今日来过,话已经带到。
回内屋,她把所问讲给儿子听。霍去病起初要说让他们再等,话到一半,忽然停住,问其中伤着的是否从某一路归来。卫少儿不知道,只答自己没有问到。
“那就叫他……”
他喘了一下,她赶紧扶住。后半句没有说完,等气息稍稳,他又嫌她握得太紧。她慢慢松手,不再追问刚才究竟要怎样安排,只说外头能经手的人已去问,不能全等他今日点头。
他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反对。
霍光来时,先在门外把身上的东西交托清楚,才跟人进去。卫少儿让出儿子身边的位置,看这个从河东来到长安的少年低下头,问兄长今日如何。霍去病不答好不好,先问宫中差事做完没有。
“准我出来一会儿。”
“别在这里耽误太久。”
卫少儿听着,心里不快。她儿子将弟弟带来,却一见就催走,像仍能为对方安排以后许多年。霍光没有立刻起身,只说时辰记得,兄长要什么,可以先告诉自己。
霍去病想了想,竟让他把案边一件小东西拿近,是给霍嬗留着玩的。儿子自己摸不着,便叫弟弟拿给他,翻看过,才说孩子前些天拿了不肯还,竟又在这里。
说到霍嬗,卫少儿才敢问要不要抱来。儿子皱眉,称不必折腾。她知道他不愿让孩子见自己不能起身的样子,却也不替他决定一个父亲最后该给孩子看什么,只说人就在近处,若想见,不必等到自己能下地那一日。
过了一会儿,他点头。
孩子被抱进来,起初不肯靠近,见床边都是陌生的器皿与药味,便往照料者怀里缩。霍去病伸手,手停在半空,孩子才慢慢去碰。他想逗孩子拿那件东西,霍嬗却只抓住他的指头,握一会儿,又去看旁人的脸。
屋里没人笑着夸父子亲。卫少儿把眼睛移向另一处,怕自己一点响动使孩子哭。儿子手上没有多少力,想把孩子拉近,反被孩子拽得动了肩,咳起来。
照料者忙要抱走,霍去病摇头,待那阵过去,才让孩子离开。他把手收进被中,问母亲是不是瘦得吓人。她答孩子怕药味,不全是怕他。
“不全是。”他重复了一遍,嘴边动了一下。
霍光在旁边没说话,只把小东西放回孩子容易够到的地方。卫少儿忽然想留他多坐,可门外有人提醒时刻,少年立刻起身。她送他出去,问他自己吃过没有,他愣了一下,才答吃过。
“家里这些事,不是都要你一句话才能办。”她说。
霍光低头答知道,又问嬗儿日用可有人看定。她说有,他才行礼离去。这个孩子知道兄长还能替自己开多少门,也知道屋里没有谁能代他准明日继续不去承事。卫少儿望着背影,第一次觉得一人入长安,真正安稳下来原来不只被兄长带进门那一刻。
宫中也遣人来问。来者带了皇后的关切,问需要的是否都已有人料理,有没有只因怕失礼而没向外提的事。卫少儿听见姐姐那边的称呼,先松了一下,随即生出一股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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