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子时之前，通济渠两岸的灯火已经稀落。恒丰货栈临河而立，几间黑瓦库房、一道青石码头，几艘货船泊在岸边，被夜雾笼着。只余船头一盏昏黄风灯，在水面上晃出一道碎金。

赫连昭伏在货栈斜对面一间废弃脚店的屋脊后。她换下白日的素裙，穿一身深青窄袖衣裳，便于行动。长发用木簪松松挽起，伏在夜色里，像一枝贴着瓦檐的安静影子。

身侧是同样收敛了气息的萧凤栖。两人挨得极近，近到赫连昭能闻见那缕清冽的沉水香，混着夜雾的潮气，一阵阵拂在她耳侧。

“来了。”赫连昭极轻地压低了声音。

码头尽头，库房的门开了。

几个伙计模样的人抬着沉甸甸的木箱鱼贯而出，朝船上搬。

为首是个留络腮胡的牙人，身后跟着一个身形高瘦、披着斗篷的人。

那人走得极稳，脚步落地几乎无声，斗篷下一双眼睛在暗夜里扫过四周，像一头警觉的狼。

赫连昭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个人，是北戎王庭的高手。”她气息几不可闻，“草原上的护货人，只在运最要紧的东西时才会出现。”

她又看了片刻，目光落在伙计搬货的手法与箱上的暗记，声音冷静得像在念一本早已烂熟的账。

“第三只、第七只，箱底有夹层。”

“他们抬的时候腰沉、肩不晃，是精铁压的分量，其余的是掩人耳目的真农具。”

“暗语是三声橹、两声哨。”

萧凤栖静静听着，丹凤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她伏在黑暗里侧头，看着身旁这个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的人。

那些她的暗卫查了半月、只摸到皮毛的东西。

此人只看了片刻，便像庖丁解牛一般，一件件理得清清楚楚。

“沉璧。”萧凤栖极轻地唤了一声。

屋脊四周的暗夜里，几道几乎看不见的影子无声收紧了包围圈。

按计划，青黛已混在货栈伙计里，只待船到中流、人货两清时里应外合，人赃并获。

可就在这时，变数陡生。

那披斗篷的北戎高手走到第三只木箱前，忽然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斗篷下的目光像刀子一样钉在人群里一个“伙计”身上——那是青黛。

“你，”他声音沙哑，带着草原口音，“手，不对。”

青黛是北凉旧部，虎口有握刀的茧，而码头上的苦力，茧在肩、在掌。

那高手不再多言，斗篷下寒光一闪，竟直接朝青黛痛下杀手。

“暴露了！”赫连昭的心骤然一紧。

“动手！”萧凤栖当机立断，再无半分迟疑。

数道黑影自屋脊、船舱、岸柳后如鹰隼般掠出，直扑码头。

络腮胡牙人脸色大变，嘶声喊着什么。

几个伙计丢下箱子，拔刀的拔刀、护货的护货，码头之上瞬间乱作一团。

“把货推回船！”

“烧了！不能留！”

那北戎高手极是悍勇，一剑逼退青黛，反手便要去掀第三只木箱的箱盖——他要当场毁了那要命的证据。

赫连昭离得最近。

她几乎来不及多想，身形已自屋脊上无声掠下。

她不能拔剑，不能露那一身霜刃的功夫。

只在半空里脚尖在船桅缆绳上极轻一勾，抓起岸边一捆半浸在水里的粗麻绳。

手腕一抖，那绳索便如活物般贴着湿青石，朝那高手的脚踝缠了过去。

这一下“绊”字诀使得无声无息，倒像是谁慌乱中碰散了缆绳。

那高手正要掀箱，脚踝一紧，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滞。

就这一滞，沉璧已带着两名暗卫扑到跟前，三柄刀同时递出，硬生生将他从箱前逼开。

高手低吼一声横剑格挡，刀兵相交，迸出一串细碎火星。

“郡主，过来！”萧凤栖沉声唤道。

赫连昭掠到近前，被她一把拉到身后一处货箱的阴影里。

萧凤栖，只抬手将她护在身侧，目光却已扫过全场。

敌人从四面围了上来。

赫连昭第一次这样近地与她并肩临敌，背脊几乎贴着她的背。

两人之间只隔着两层薄薄衣料。

她能清晰感觉到那人方寸不乱的沉稳，像一堵立在乱军里的墙。

“左前方两个，使刀。”赫连昭没有慌，她极轻地将手虚虚搭在萧凤栖后背上，声音冷静，一字一句地报点。

萧凤栖立时开口：“沉璧，左路，接那两个刀手！”

“你身后三步，有个拿弩的。”

萧凤栖头也不回，反手将赫连昭往自己身侧一带、俯身压下。

一支冷箭擦着两人鬓边钉进身后的货箱。

她同时厉声下令：“拿下那弩手！”

暗卫如臂使指。

左路闷哼两声，两个刀手应声倒地。

右路那人虚招被点破，佯露的下盘反成破绽，被一刀逼退。

弩手刚要再上弦，已被两道黑影扑倒。

谁也没有再说话。

一个是眼，一个是令。

她的令循着她的眼，暗卫的刀便招招不落空；她的眼护着她的令，处处抢得先机。

那是一种连她们自己都未曾料到的浑然天成的默契——仿佛这样并肩立在刀光剑影里，已经有过千百回。

那北戎高手见势不妙，知道大势已去，虚晃一剑逼退身侧暗卫，竟借着夜雾几个起落，朝通济渠对岸飞掠而逃。

“别追。”萧凤栖沉声拦下要追的沉璧，“人赃并获，才是要紧。”

她一句话定了局。

码头上反抗的伙计已被暗卫尽数制伏。

第三只、第七只木箱被当场撬开。

箱底夹层里一层层码着乌黑锻打的精铁条，在风灯下泛着冷光。

铁证如山。

夜风拂过码头，带着水汽与铁锈的气息。

萧凤栖转过身，借着昏黄风灯看向身侧的人。

赫连昭鬓发有些散了，深青衣裳沾了水渍与草屑。

呼吸也因方才的奔掠微微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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