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迎新宫宴。宴席设在麟德殿。

天色刚暗下来，宫中便已灯火通明。数百盏鎏金宫灯自殿檐一路挑到殿内，丝竹声隔着宫墙飘出来，混着夜宴的喧腾，烘出一派天朝上国的盛世气象。

赫连昭的马车在殿外停下。她今夜仍着一身素白，外罩一件月白的薄斗篷，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看着愈发弱不禁风。可她下车时，垂着的眼睫底下，那双含着泪的眼睛里没有半分醉意，清醒得很。

这三日她没有闲着。青黛的人摸清了宴上的布防：哪几道宫门是禁军，哪一队是梁崇的人，西凉使团坐在哪一席，连她自己的席位设在何处、席案如何摆放，都一一绘了图送到她面前。

“公主。”青黛扶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席下果然有古怪。梁府的人借布置器物，往您席案底下塞了样东西。”

赫连昭的脚步没有停，只极轻地“嗯”了一声。

“还有，”青黛道，“西凉使者今夜也在。梁世子梁攸要在宴上献舞敬酒。”

“献舞，敬酒，席下藏刃，西凉惊驾。”赫连昭淡淡道，像在念一盘与己无关的棋，“好一出连环局。”她抬眼望着麟德殿那片灯火，唇角极淡地一弯，“走吧。别让梁相等急了。”

殿内极阔，百官按品阶分列两侧，席案一张接一张，案上珍馐美酒，鎏金器皿映着灯火。御座设在殿首，垂着珠帘，少年天子萧承泽已在帘后落座，珠帘之侧是监国长公主的席位。

赫连昭被引到客卿一席。她的席位设在殿中偏左，离御座不远，也离西凉使团的席位不远。她柔弱地福了一礼，向御座行了大礼，这才挨着席案坐下，垂着眼，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可她的目光已借着行礼的瞬间将整座大殿扫了个遍：殿中明面上的禁军只有十二人，守在殿门与御座两侧；可她数得出，殿角的蟠龙金柱后、帷幄深处，还藏着不下二十道呼吸——那些是梁崇的人，扮作了斟酒的内侍与献舞的乐姬。她又垂眸，极快地瞥了一眼自己的席案底下。席案垂着帷幔，看不真切，可她分明感觉到，那帷幔之后、案脚的阴影里，压着一样东西，硬的，冷的，形状狭长。是一柄匕首。

赫连昭收回目光，柔弱地端起面前的茶盏，指尖稳得没有一丝颤。她在等，等梁崇的人先动这第一刀。

宴过三巡，丝竹声一转。梁攸自席间起身，却没有立刻去取剑，而是端着酒盏先一步朝赫连昭的客卿席走来。

“宁安郡主远来，臣梁攸，先敬郡主一杯。”他将酒盏举到赫连昭面前，唇角含笑，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逼迫。

赫连昭柔弱地抬眼，怯生生地摆手：“世子恕罪，我……我不善饮。”

“郡主这是不肯赏脸？”梁攸笑意不减，声音却扬高了些，“郡主入了大雍，便是大雍的客。这一杯接风酒，郡主若是不喝，传出去，旁人只当郡主心里还念着北凉的旧怨。”

这话是个圈套。喝了，他有的是法子让她在御前失态；不喝，便是“心怀旧怨、归顺不诚”。赫连昭垂在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她还没开口，监国席位上，一道玄色身影已先一步起了身。满殿的丝竹声仿佛都在这一瞬轻了半分。



梁攸的剑势一滞，剑光在半空里顿住。“殿下。”他收剑躬身，“臣舞得正酣，不知殿下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萧凤栖缓步走近，丹凤眼微微眯起，“本宫只是瞧着，世子这剑，舞着舞着，离郡主的席，未免太近了些。”

梁攸心头一紧，面上却笑道：“殿下说笑了。殿中空地狭窄，臣一时收势不住，万死。”

“哦？”萧凤栖唇角一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世子是将门之后，一柄舞剑，竟也会收势不住？”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梁攸心上，“剑乃凶器。舞剑助兴原是雅事，可若惊了御座、吓了客卿——世子担待得起？”

梁攸额角沁出细汗，“扑通”半跪下去：“臣失仪，请陛下、请殿下恕罪！”

满殿叫好声戛然而止，丝竹也跟着停了。

便在这满殿寂静、众人目光都落在梁攸身上的当口，萧凤栖已转过身，目光落在席上的赫连昭。她将酒盏搁在赫连昭的席案上，反手自随行宫人手中取过一件玄色的斗篷。

“夜里凉。”她道，“郡主身子弱，穿得这样单薄，仔细又受了风寒。”话音未落，那件斗篷便带着一阵极淡的冷香，轻轻覆上了赫连昭的肩头。

赫连昭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萧凤栖俯身替她系斗篷的系带，离得极近。近到赫连昭能看清她鬓边那支白玉簪的素净，能闻到她身上清冷的、像雪后松柏的香气，能感觉到她垂落的发丝擦过自己的耳廓。指尖在系带上一绕，指节不经意擦过颈侧肌肤——那一点触感很轻，却像一粒火星落进雪里，赫连昭的后颈倏地绷紧，耳尖烧起来，她自己都没察觉。

便在此时，俯身在她耳畔的人极慢地吐出三个字。气息扫过耳廓，温热，又克制。

“配合我。”

只有两个人听得见。赫连昭的心跳在那一瞬漏了一拍。她几乎是凭着霜刃在战场上养出的本能，才没有让眼底那点惊色露出来。她垂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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