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初见的第二日，鸿胪寺的车马便到了郡主府。

按大雍的规矩，外邦质子入京，先由监国长公主召见，再由鸿胪寺引入宫中，面见天子。

这一日，赫连昭要去的是紫宸殿。

天还没亮透，她便起了身。青黛替她换上那身素白的衣裙，又在她鬓边簪了一朵不起眼的白色绒花。

她对着铜镜，看着镜中那张苍白、怯弱的脸，极轻地、极慢地，把眼底最后一点属于霜刃的冷意压了下去。

"公主。"青黛替她理着衣襟，声音压得极低，"今日是大朝会，文武百官都在。梁崇……也在。"

"我知道。"赫连昭看着镜中，声音很轻，"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她要在满朝文武面前，让那位丞相看清楚——他攥在掌心的，是个什么样的质子。

马车自朱雀门入，沿着宫墙一路向北。

赫连昭掀着一线车帘，看着那座九重宫阙在晨雾里一层层铺展开来。

朱红的宫墙，鎏金的殿顶，金甲的禁军持戟而立，肃然无声。

她的目光却落在那些禁军的站位、宫道的宽窄、每一道宫门的吊桥与箭楼上。

紫宸殿在宫城正中，殿前是一片可容千人的广场，汉白玉铺地，金水桥横卧。

她由鸿胪寺的官员引着，一步一步走过那片广场，柔弱地、怯怯地，像一片被风卷进深宫的柳絮。

殿门外，她听见了自己的通传声。

"北凉质子，宁安郡主，觐见——"

赫连昭深吸一口气，垂下眼，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紫宸殿极阔，数十根蟠龙金柱撑起穹顶，晨光自高窗斜照进来，在金砖上投下一道道光柱。

殿中燃着上品的龙涎香，烟气肃穆，沉甸甸地压在梁柱之间，是天子朝堂才有的庄重气味。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朝服肃然，连一声咳嗽都听不见。

大殿正中，九龙御座之上，坐着大雍的天子。

那是个十六岁的少年。

明黄的龙袍穿在他身上，还略显宽大，冕旒之下，是一张尚未完全长开的脸，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与萧凤栖相似的轮廓。

他坐得笔直，想摆出天子的威仪，可那双眼睛到底年轻，正带着几分好奇，悄悄地打量着殿下来人。

而御座之侧，垂着一道珠帘。

帘后，一道玄色的身影端坐不动，朦胧看不真切。

赫连昭知道，那是萧凤栖。

她在珠帘之前跪了下去，伏低身子，声音细弱而清晰："北凉质子赫连昭，参见大雍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郡主平身。"

御座上的少年开口，声音还带着一丝未褪的青涩，却努力学着朝堂上的腔调，"郡主远来，一路辛苦。"

"谢陛下。"赫连昭柔弱地起身，脚下虚浮地晃了一下。

便在此时，文官列中，一道身影缓步而出。

"陛下。"

那人声音沉稳，带着几分长者的和煦，"老臣有几句话，想替陛下问问这位宁安郡主。"

赫连昭垂着眼，余光却已看清了那人。

他身着紫袍，腰束玉带，年约六旬，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眉目间甚至带着几分和蔼可亲的笑意。

可他只往那一站，满殿的官员便都极有默契地垂下了头，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大雍丞相，梁崇。

"梁相请讲。"御座上的少年道。

梁崇转过身，那双含笑的眼睛落在赫连昭身上，像在看一件有趣的物件，语气却和蔼得像个慈和的长辈。

"郡主莫怕。老臣不过是替陛下，问问北凉的情形。"

"郡主请说——"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北凉降表递上，可关外还有不少北凉旧部，至今未卸甲。郡主是北凉公主，可知道这些人，如今屯在何处，还有多少兵马？"

第一问，便直取北凉旧部。

赫连昭心里冷得像结了霜，脸上却只余茫然。她惶恐地福了福身，声音细弱。

"回、回梁相……我久居深宫，父王从不许我过问军务。"

"这些事，我……我一个女儿家，哪里会知道。"

推得干干净净。

"哦？"梁崇笑意不减，"郡主是昭阳公主，北凉王的掌上明珠，竟连本国兵马都不晓得？"

"梁相见谅。"她垂着头，怯生生地，"北凉的规矩，女子不得干政。我……我只学过些女红，旁的，真的不懂。"

梁崇盯着她看了片刻，又笑了。

"那老臣再问郡主一桩。北凉太子赫连珩，被俘之后，押入了大雍。"

"郡主是他的亲妹妹，骨肉连心，想必……很想知道他的下落吧？"

这一问，是试探她是否在暗中查兄长。

赫连昭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抬起头，那双含着泪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水汽，声音抖着。

"我……我自然是想的。"

"梁相若知道兄长在哪儿，可否……可否容我见他一面？"

她倔强地咬着唇，不肯落泪。

"我什么都不要，只想知道他还活着，平平安安的。"

这是一个妹妹该有的反应，无懈可击。

梁崇看着她，眼底那点笑意深了深，却还没来得及再问——

"梁相。"

御座上的少年忽然开口了。

他看着殿下那个一直垂着头、眼圈通红、风一吹就要倒的纤细身影，到底有些不忍。

"郡主一路受了惊吓，又是个不懂军务的女儿家，梁相何必问她这些。"

他顿了顿，转向赫连昭，声音放软了些。

"郡主放心。太子是大雍的客卿，朕自会让人好生相待，断不会为难他。"

"郡主在京城，也安心住着，缺什么，只管向鸿胪寺提。"

"……谢陛下。"赫连昭俯身，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切的哽咽。

这位少年天子，与他满朝的权臣，到底不一样。

便在此时，御座侧畔那道珠帘之后，极轻地，传来一声茶盖拂过盏沿的轻响。

很轻，却让赫连昭垂着的眼睫动了一下。

帘后的人，一直都在听。

梁崇何等老辣，自然也听见了那一声。他含笑的目光在珠帘上极快地一转，随即拱手，退了回去，不再追问。

他要问的，已经问得差不多了。

这位北凉公主，是真不懂军务，还是装不懂——他心里自有计较。

可越是这样一摊滴水不漏的软钉子，越让他笃定，这枚质子，留着是个祸患。

尤其是，她还被长公主护在了羽翼之下。

朝会又议了几桩政事，便散了。

赫连昭随着百官退出紫宸殿，柔弱地、一步一步地走过那片汉白玉广场。

晨光正好，照在她身上，她却觉得那九重宫阙的阴影，沉甸甸地压在肩头。

她知道，今日这一关，她是过了。

可她也清楚，梁崇不会就此罢手。

——

紫宸殿偏殿。

百官退去，梁崇却没有立刻回府。

他在偏殿里坐下，很快，两道身影便悄然入内。

一个是鸿胪寺少卿钱承，另一个，是个身着锦袍的年轻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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