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王】菖》
幸村精市最先注意到的,其实是真田弦一郎。
那个无赛事的周末,幸村来学校本是想找真田核令人对一下下周的训练菜单。听值班的部员说真田下午在网球场加练,他便穿过林荫道寻了过去,却被告知真田刚结束发球练习,回社团大楼去了。
结果走到半路,他却在走廊的尽头停下了脚步——前头不远处站着个人,正是他要找的他家的铁面副部长。
真田弦一郎此刻脖子上搭着毛巾,手里还拎着球拍,却像一根木桩子一样,直挺挺地杵在花道社半开的拉门外。不进去,也不走。
这副模样在真田身上实在是极其罕见。在幸村的印象里,真田弦一郎这个人,要么就是像一阵旋风一样大步流星地赶路,要么就是像一座山一样纹丝不动地在球场或道场里练习。他极少有这种“卡在门槛中间,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死死钉住”的诡异时刻。
可此刻,真田的肩背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握着球拍的指关节微微泛白,目光越过半开的门框,牢牢地锁在里面的某一个点上。他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很轻,整个人就像是一尊突然被切断了底层程序的石像,连平日里那种浑然天成的肃穆感,此刻都化作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怔忡。
幸村精市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他停下脚步,顺着真田那道极其专注的目光,悄无声息地望了进去。
教室里,几个女生正围在一起。其中一个穿着纯白色和服的女生正微微低着头,冷白的指尖稳稳地捏着一根斜出的绿色主枝,专注地打理着手里的花枝。
幸村并没有立刻去细看那身繁复柔和的衣裳。说实话,最先撞进他眼里的、也是最让他感到新奇的,依然是真田那副难得一见的、甚至可以说有些“失态”的正经。能让向来心如止水的真田弦一郎看呆的人,幸村精市活了十几年,倒还真没见过几个。
带着几分探究的心理,幸村这才把视线真正落到了那个女生身上。
她微微偏了偏头,那神情仿佛是在和那根没有生命的枝条认真商量着什么。随后,她手腕微转,极稳地将花枝插进了古朴的瓷瓶里,接着又退后了半步,静静地端详着整体的构图。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拖泥带水,这与她身上那套代表着传统与柔和的和服,形成了一种极其奇妙且具有张力的对照。
幸村在心里轻轻地“哦”了一声。
那张清冷疏淡的侧脸,他算是记下了;那瓶疏朗有致、极具留白之美的插花,也确实完全符合他这个美术爱好者的审美。但在那之后,便再没有别的什么波澜了。
不过,能让真田弦一郎在走廊里当了这么久的门神,这画面实在是百年难得一遇。
幸村放轻脚步走过去,不轻不重地在真田紧绷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让我好找啊,弦一郎。原来你躲在这儿当门神呢。”
真田弦一郎就像是一个正在梦游的人突然被惊醒,猛地回过神来。他那道犹如实质的视线极其仓促地从门内收了回来,喉结滚动了一下,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我只是路过。”
「路过?谁家路过能把自己路过成一尊拎着球拍的望妻石雕塑?」
幸村在心里闷笑了一声,但体贴地没有追问。他太了解真田了——那种梗着脖子硬说“我以为自己只是路过”的神情,正是真田自己都还没搞明白心底那股莫名悸动时的典型征兆。
他没有恶趣味地当场点破,只是顺着走廊继续往前走。但在转身的那一瞬间,他凭借极其敏锐的余光,隐约察觉到真田又极其隐蔽地,往那扇半开的门里深深地瞥了一眼,这才迈开步子跟了上来。
「真田弦一郎看一个插花社的女生看呆了」——这件事像一颗石子,在幸村精市向来波澜不惊的心湖里,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涟漪。
他觉得有些好笑,真田居然也会有这种凡心暗动的时刻,看来以后的日子里有好戏可看了。而且,按照真田那种在感情上迟钝得令人发指、对谁都冷硬如铁的性格,他大概率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到底起了什么隐秘的心思。
果不其然,在那之后的几天里,幸村在网球部的训练场上,又接连撞见了几次真田的走神。
有一次更离谱——发球动作做到一半,抛球的手已经举起,真田的眼神却突然飘向了场外,高举的球拍就那么诡异地停在了半空中。被抛起的网球顺着抛物线落下,幸村眼疾手快地用球拍轻轻一拨,那颗黄色的网球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地一声,正中真田的额头。
真田这才如梦初醒,皱着眉头接住了那颗球。
"想什么呢,弦一郎?"幸村走到网前,单手叉腰,似笑非笑地问。
"没什么。"真田把手里的球拍心虚地转了个圈,硬邦邦地甩出一句,"挥拍动作练岔了而已,太松懈了。"
练岔了。
幸村精市只是微笑着,没有狠心去戳穿他那个蹩脚的借口。那种透着心虚的"练岔了"的味道,和那天在走廊上的那句"只是路过",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一个人明明已经被什么东西深深勾住了魂,却还要死鸭子嘴硬地死不承认。这种戏码,在旁人看来,往往比当事人自己还要有趣得多。
幸村并没有把这件事太往心里放,只当是看了一场熟悉老友闹出的青春期小笑话。但连带着,那张属于"花道社女生"的清冷侧脸,也跟着在幸村的记忆里多停留了几天,没有立刻被彻底抹去。
事实证明,真田确实是上心了,但他本人却像个绝缘体一样,毫无所觉。
再往后的日子里,幸村发现真田所谓"路过"社团楼的次数,开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暴增。明明去器材室拿标志锥有更近的室外楼梯可以走,他却宁可绕一大个圈子,从社团楼那条长长的走廊穿过去;部活结束后收拾球拍,他也总是磨磨蹭蹭地拖到最后一个才走,美其名曰"检查有没有遗漏的球"。
要是有人多嘴问一句,他的标准答案永远是那硬邦邦的三个字:"我顺路"。偶尔被逼急了,还会画蛇添足地补上一句:"顺便看看花道社贴在走廊上的招新海报。"
——拜托,这都已经七月了,哪家正经社团还会在快期末的时候搞招新?
幸村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听在耳朵里,却始终维持着那种看破不说破的微妙微笑。他甚至隐隐有些期待,想看看真田下一次还能编出什么离谱的"路过"理由。
直到后来,幸村精市再见到那个女生,已经是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了。
立海大附属中学的地理位置很优越,离海边不算远。幸村一直有个习惯:放学后不直接去电车站,而是喜欢沿着海边的防波堤走上一段,再折返回去。带着咸味的海风一吹,一整天高强度训练带来的疲惫和那些令人头疼的社团杂事,就像是被海水冲刷过一样,整个人都会变得异常清爽。
那天黄昏,夕阳把海面染成了一片碎金。他照常沿着熟悉的路线走着,远远地,就看见长长的防波堤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膝盖上摊着一个大开本的速写本,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对着防波堤石缝里钻出来的一丛贴着地面顽强生长的滨海野草,细细地描摹着。
走近了些,他认出了那是谁。
其实,如果不是因为真田的关系,幸村恐怕一眼还真不敢认。她今天穿着再普通不过的立海大制服,没有了那套惊艳和服的加持,她整个人显得普通得近乎寡淡,像一杯没有加糖的白开水。但偏偏就是那张脸,因为真田那次异乎寻常的失态,被幸村过目不忘的脑子给深深记住了。
幸村的脚步并没有停顿,但他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在那个身影上多停留了两秒。
她盘着腿,极其放松地坐在粗糙的防波堤上。海风很大,将她的长发吹得凌乱地飞扬起来,但她的侧脸,却依然保持着那天在花道社里理花时的那副安静神态。
脱下了那身华丽的盛装,她身上的存在感确实被降到了最低,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安静"的劲头,反倒在海风中变得更加清晰、纯粹。
幸村的视线扫过她身旁摊开的速写本。上面已经画了好几样东西:用铅笔排线勾勒出的起伏海面、天边形状诡异的云团,还有沙滩和防波堤。笔触很轻,甚至有些随意,但却一笔不乱,结构极其精准。
海风呼啸着,把速写本的纸页吹得哗哗作响,眼看就要翻页。她神色未变,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一只手,死死地压住翻飞的页角,另一只手依然握着笔,照画不误。她的睫毛被狂风刮得微微发颤,但握笔的手,却稳如磐石。
幸村精市最先注意到的,其实并不是她的脸,而是那只在狂风中死死压着纸页的手。
风那么大,那么冷,她的手却是绝对稳定的。幸村见过太多人,在遇到这种恶劣天气时,会立刻烦躁地合上本子,收摊走人。但她没有。她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风里,仿佛只要那棵野草还在,周围的一切狂风骤雨都与她无关。
幸村脚步不停地从她身后走了过去,没有上前搭话。
他向来不是那种会随便凑上去和半生不熟的人搭话的性格。更何况,人家现在分明正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做事情,旁人贸然闯进去,反倒显得唐突又失礼。
但那个画面,却在幸村精市那颗总是装满了网球战术和美术鉴赏的脑子里,久久地停驻了一会儿——在喧嚣的海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画着一棵无人问津的草。
再后来,这种看似偶然的撞见,开始变得频繁起来。就像是有人沿着同一条命运的引线,漫不经心地串起了一串散落的珠子。
有时是在校道旁那棵古老的樱树下。她背着单肩包,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速写本抵在微微弯曲的膝盖上,低头专注地描摹着那棵老树虬结的枝干。只是寥寥几笔下去,那树枝向上生长的磅礴走势,就在纸上活了过来。
有时是在车站后头那个有些破败的小公园里。她毫无形象地蹲在花坛的边缘,对着一丛毫不起眼、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黄色野花出神。笔尖在纸上慢慢游走,动作轻柔得像是生怕惊动了那抹微弱的黄。
还有一回,幸村骑着自行车经过河岸边。隔着很长一段距离,他看见她坐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对着岸边随风摇曳的芦苇,一笔一笔地勾勒。河风吹过,把大片的芦苇压得极低,她握笔的手腕也跟着柔和地低伏下去,仿佛她的画笔,正在和那阵风进行着某种隐秘的合作。
甚至有一次,天空中突然飘起了绵密的小雨。幸村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躲雨时,再次看见了她。她没有撑伞,只是把速写本护在怀里,专注地画着便利店墙缝里钻出来的一小簇不知名的野草。雨水将那点可怜的绿色洗刷得发亮,而她的眼神,比那雨水还要清透。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网球部去外校打完客场练习赛。
幸村独自在天桥的高架站台上等电车。站台上的风比地面大了一倍不止,同在站台等车的人,有的在狼狈地按着被吹起的裙角,有的在死死捂着头顶的帽子。
只有坐在幸村旁边长椅上的那个人,她伸出手,用力按住的,是自己膝盖上翻飞的速写本。等风稍微小了些,她还极其耐心地顺手把那些被风吹乱、折了角的纸页,一张一张、极其平整地捋平,那个动作轻柔得,就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鸟儿的羽毛。
幸村若有所觉地转过头——果然,又是她。
她没有转头看他,他也没有主动开口搭话。不一会儿,电车呼啸着进站,他们各自上了不同的车厢,走向不同的方向。
她好像走到哪里都能画。而且她的题材极其专一,甚至可以说是固执——野草、无名花、老树干、河边的芦苇、墙缝里的苔藓。全都是那些在角落里安静生长、绝不与名贵花卉争奇斗艳的微小植物。
她在画画的时候,整个人是完全往里收拢的。就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把外界所有的热闹、喧嚣、狂风和骤雨,全都严严实实地关在了门外,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那一小片坚韧的绿。
甚至有一次周末,幸村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俱乐部练球,而是鬼使神差地绕路去了海边那截防波堤上。
结果,他没见着人。
他在那段空荡荡的防波堤上站了好一会儿,早晨冷厉的海风顺着领口无情地灌进去,他才猛然惊觉,自己今天特意绕了这么一大圈,竟然是冲着那道安静画画的侧影来的。
他哑然失笑,摇了摇头,在心里把这种反常的行为强行归结为:"大概只是前几天顺路看习惯了,今天没看到,稍微有点不适应罢了。"
转身走向车站时,他的步伐依旧从容。可是到了第二天的同一时间,他跨上自行车的瞬间,车把手又极其不听使唤地,再次拐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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