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王】菖》
学校里大概有不少人觉得,我像是个不小心误入了这场热闹青春的局外人。
这评价其实不算全错。我在表面上确实淡得近乎透明:上课、记笔记、自习、回家,每天三点一线,路线精准得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扫地机器人;课间别人兴奋地扎堆聊着社团八卦、聊哪支运动队最近在全中大赛上出尽了风头,我只把这些当成不用过脑的白噪音;走廊里迎面撞见穿着显眼运动队服的男生,我也只是礼貌性地扫一眼,然后平平直直地移开视线,绝不逗留。
这套刻板的活法让我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而这刚好是我最舒服的状态——我确实不需要什么存在感。
可没有人知道,我骨子里其实极其迷恋人多的地方。
不是那种想要挤进圈子、成为话题中心的凑热闹,而是单纯地喜欢站在人群的最边缘,安静地看着。看着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动,听着声音毫无逻辑地交叠在一起,笑声、叫嚷声此起彼伏,汇聚成一口极其鲜活、生猛的"气"。
我站在那口气的边缘,自己绝不主动搅和进去,却能心安理得地被它散发出的温度烘得暖和一点。
就像是严冬腊月里一锅热腾腾的关东煮升起的烟火气,那是人之所以活着的那点热乎劲儿。正是这点不讲理的热乎劲儿,把我平时那种"活人微死"、过于理智克制的状态,一点点地熏活过来了。
不过对于我这种人来说,站在边上就已经足够了,绝不涉水。
旁人总以为我生性冷淡,其实也是,但是我还是需要一点人气的。看这群同龄人没心没肺地笑,看他们毫无顾忌地闹,看一群原本毫无交集的人因为某件极其鸡毛蒜皮的小事忽然热气腾腾地凑成一团。那种拼尽全力"活着"的劲头,在我看来,比任何设计精巧的戏剧都有意思得多。
午休时的食堂,绝对是全校最能聚拢活气的地方之一。
我端着餐盘,在嘈杂的人声中寻找空位。森在靠窗的那张桌子旁拼命冲我挥手,动作大得差点把旁人的汤碗掀翻。小笠原就坐在她旁边,低着头,雷打不动地翻着一本比砖头还厚的轻小说,在喧闹中活像一座安静的孤岛。
我走过去,在她们对面坐下。
"凤!你终于来了!"森把一次性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迫不及待地开始播报,"你知道刚才二班那个谁吗?就那个打汤永远手抖的家伙,刚才一勺排骨汤没端稳,直接全浇自己新买的球鞋上了!当时周围几桌的人全都看呆了,你猜怎么着?他自己也愣了足足三秒,然后特别庄重、特别有仪式感地把汤勺放回了汤桶里,转身就走了——那背影,简直跟要去赴什么庄严的就义仪式似的!"
小笠原头都没抬,翻过一页书:"你描述得这么夸张,搞得跟你当时根本不在现场,全靠脑补一样。"
"我怎么不在现场!我当时就在他后面排队啊!"森激动地拔高了音量,"我发誓,那油汪汪的汤水就是顺着他崭新的鞋尖一滴一滴往下淌的,我看得一清二楚,别提多惨烈了!"
旁边几桌竖着耳朵听八卦的人忍不住哄笑成一团。我低头扒了一口米饭,嘴角终于没忍住,轻轻弯了一下。
这种笨拙、荒诞又无比鲜活的日常切片,热闹得毫无道理可言。就像是窗外突然毫无征兆地下了一场太阳雨,大家都猝不及防地淋了个落汤鸡,但抬头看看太阳,又都忍不住觉得好笑。
"你看你看,你笑了你笑了!"森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半个身子探过桌面凑近我,"我就说嘛,凤千雪,你绝对不是块焐不热的石头!"
"你这破嘴,说谁是石头呢?"我用筷子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她的餐盘边缘,嗔了她一眼。
"你呀!"森理直气壮,"不过说实话,你平时看着冷冰冰的,跟个制冷机似的,但真接触下来,还怪活色生香的。小笠原,你说是不是?凤不能说是普通的石头,起码也得是块玉吧。不过玉嘛,本质上也是石头的一种就是了。"
小笠原终于从那本厚重的书里抬起眼皮,煞有介事地附和了几句,然后又迅速低下头,继续沉浸在她的二次元世界里。
森忽然把自己的便当盒推到我面前,用筷子夹了一块黄澄澄的玉子烧,强行塞进我的餐盘里:"尝尝这个,小笠原本人亲手做的,味道比我妈在超市买的半成品强一百倍!"
小笠原头都没抬,声音闷闷的:"我早上可没说要分给你吃。"
"哎呀,你上次不是还嫌弃自己做的东西吃多了会胖吗?我这是在帮你分担卡路里!"
"我那只是句玩笑话,你这属于强盗逻辑。"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张桌子你来我往地斗起了嘴,活像是一段排练了无数次却依然在台上忘词的蹩脚相声。我低头把那块玉子烧送进嘴里,火候掌握得极好,甜咸的比例也恰到好处。
我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顿了顿,试图把眼底那点愈发明显的笑意往下压一压,但显然没能压回去多少。森这种人,就像是一团会移动的高分贝噪音。吵确实是吵了点,但只要有她在,周围那种死气沉沉的空气就能瞬间被搅活。对于她这种毫不掩饰的热情,我绝不主动去接,但每次都会把面子给足——"看情况"这三个字,依然是我用来应对她那些心血来潮的邀约时,最常使用、也最坚固的挡箭牌。
其实刚入学那阵子,我原以为自己会极度厌恶食堂这种闹哄哄的环境。那时我总是刻意挑最阴暗、最偏僻的角落落座,安安静静、近乎机械地把饭扒完,然后迅速撤离。
可不知从哪天起,我的双脚开始不听使唤地往靠窗的这张桌子走。倒不是因为森的力气大到能把我硬拽过来,而是因为这桌的位置极佳:正对着打饭的窗口,是整个人流最密集、热闹最足的风水宝地。
我就这么坐着,看人潮像沙丁鱼一样来来往往。扒一口饭,听耳朵里漏进来的半句完全不相干的闲话。那种感觉,竟让我觉得这顿饭,比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吃要香得多。
现在回想起来,刚入学那天的社团招新,也同样让我记忆犹新。
操场边支起了一长溜的摊位。音乐社的人抱着吉他声嘶力竭地弹唱;料理社的学姐端着盘子到处发试吃的小饼干;运动类社团的肌肉男们更是夸张,直接在路中间比划着各种招式生拉硬拽。
我当时皱着眉头,像躲避瘟疫一样绕着那条路走了大半圈,只觉得吵闹得让人心烦。
但现在想想,那种毫无顾忌的吵闹,其实正是这所学校最 raw(原生态的)、最不加修饰的烟火气——那是一群人,不管不顾地把一颗颗热气腾腾的真心和自己喜欢的东西,毫无保留地摊开在阳光下,扯着嗓子大喊"快来看啊"。我当时由于那颗"老灵魂"的作祟,不懂得欣赏这种直白的剖析,现在,我好像有点懂了。
那时我绕着走,表面上是嫌吵,骨子里怕的,其实是被卷进去。
怕的不是被声音吵到,而是怕自己一旦真的站进了那个圈子,就会食髓知味,再也舍不得离开那点诱人的热乎气。人这种生物就是这样,一旦沾染了哪怕一点点的温暖,就容易变得贪婪——贪恋那种生机勃勃的注视,也贪恋那份被人群紧紧裹挟着的、虚妄的安全感。
明明谁也不认识谁,可当那么多人因为同一种情绪挤在一块儿的时候,就会莫名其妙地让人产生一种错觉:这混蛋的世界,其实也还挺好的。
班里也时常会上演这种极具生活气息的小热闹。
有回发作业,不知是哪排的课代表粗心,把两本名字相近的作业本传错了人,硬是闹了半节课的乌龙,惹得讲台上的老师哭笑不得;还有回做大扫除,值日生在走廊里拍黑板擦,用力过猛,直接拍出了一朵蘑菇云,害得前排几个正在背书的女生集体疯狂咳嗽,眼泪都飙出来了。
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都上不了任何一本青春纪念册的台面,但它们,就是日子本身最真实的温度。
下午有一节体育课,刚好轮到我们在操场边看男生们跑一千五百米接力。
我向来不怎么掺和这种容易让人出汗出丑的集体疯跑,但也绝不再刻意躲开。我就安静地站在跑道最外圈的红土边上。随着每一棒的交接,周围的加油声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推过来。
有人在拐弯处脚下打滑摔得灰头土脸,被队友拉起来后还梗着脖子红着眼大嚷"放开我,我还能冲";有人第一个冲过终点线,瞬间被激动得失去理智的队友们高高举了起来,汗水混着肆无忌惮的笑声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我忽然觉得,这股直白而滚烫的热气,比起弓道部道场里那口极度克制、匀净的气,又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好法。道场那种人为制造的静谧,让我能随时清醒地剥离自我;而这里这种毫无保留的宣泄,让我觉得……自己还真真切切地"活着"。
"凤,你老是像个幽灵一样站在边上干吗?这大好的青春,不上去跑两步出出汗多亏啊!"有回上体育课,森凑过来问我。
"不用了,我看你们跑就挺好的。"我语气平和。
她没听懂我话里的深意,也懒得去深究。森这种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对"不解释"这三个字有着极高的接受度。
前阵子体育课上,我们班和隔壁班来了场拔河,操场边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那根粗壮麻绳中间的红色标记在白线两侧剧烈地来回拉扯。两边的同学连嗓子都喊劈了,脸红脖子粗。
我被不可抗力夹在汹涌的人群里,被人潮推搡着、挤压着,在那一刻,我居然也鬼使神差地跟着周围的人,毫无形象地大喊了两声"一二拉"。
喊完之后,我自己先愣住了——我甚至都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这么不管不顾、毫无保留地发出声音,是隔了多远多久以前的事了。
旁边的森兴奋地用肩膀重重地撞了我一下,眼睛里闪着不可思议的光:"凤!你刚才居然出声喊了!我没听错吧!"
我揉了揉被她撞疼的肩膀,有些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是啊,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
其实,我也不是没动过那种热血沸腾的念头。当发令枪"砰"地一声在耳边炸响时,那种不顾一切想要往前冲的生命张力,隔着老远都能把人的血液烫到沸腾。
可理智告诉我,我这种人,终究还是更适合站在边上看。看别人在赛道上拼尽全力地跑,看那股生命力肆意地往外泼洒。我只要站在这股热气里,哪怕自己连一步都不跑,也能被那股余温稳稳地焐暖。
放学后的校道上,永远是一副人潮汹涌的画卷。
社团活动结束的、赶着去补课的、或者干脆只是无所事事在校园里瞎晃荡的学生们,挤挤挨挨地汇成一股洪流,朝着校门的方向涌去。
我被夹在人群中间,步伐不快也不慢。听着前面有两个男生勾着肩膀大声争论着今晚该去哪家电玩城决一死战;看着有人骑着自行车,一路狂按着车铃,像泥鳅一样在人群缝隙里穿梭;还有人蹲在路边系松掉的鞋带,后面走过来的人,总是会下意识地放轻脚步,极其自然地绕开他。
这些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物理碰撞、默契的避让、还有隔着人群大声的招呼,一块一块地拼凑起来,就是一所学校真正活着的样子。
我依然看不清自己在这幅庞大画卷里究竟处于哪个不起眼的位置,但我很清楚,我实实在在地身处其中。对我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
有回在长廊上,因为刚下课人太多,迎面走来一个怀里抱着高高一摞书的学长。在错身的那一刻,他极其绅士地侧了侧身,给我让出了一点空间,同时很轻地朝我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像是在为稍微挡了路而致歉,又像是在某个瞬间,认出了我是同属这所学校的某个人。
我也条件反射般地回点了一下头。擦肩而过,脚步未停,谁都没有再多看对方一眼。
这种默契的擦肩,最近似乎变多了。大概是自打接手了给切原补习英语这档子事之后,我好像通过某种看不见的丝线,和这所原本有些疏离的学校,贴得更近了一点——不是那种强行混进某个固定圈子里的热络,而是极其自然地,成为了这口巨大热气里,一个固定、安静、却真实存在的坐标。
而切原赤也,无疑是我在这股热气里,最常、也是最直接接触到的那一部分。
自从他的英语成绩稳住及格线以后,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快了不少。虽然还是时不时地跑来向我报喜,但报喜的内容和方式,依然是那种没心没肺的鲜活:
有时候是极度膨胀的:"学姐!我这次随堂听力,连那些该死的连读我都全接住了,一个没漏!"
有时候是沾沾自喜的:"你给的那个作文模板太牛了,我硬套进去,老师居然批注说我逻辑严密没跑题!"
有时候则干脆和英语毫无关系:"学姐学姐!今天我那个格斗游戏的连招,终于搓出了一套以前死活按不出来的隐藏大招!"
他讲这些屁大点事的时候,眼睛亮得惊人,紧绷的肩膀是彻底松弛的。和最初那个被迫坐在我对面、浑身竖满尖刺、看谁都不爽的炸毛小兽,简直判若两人。
"你看,"他有一回咬着吸管,心有余悸地说,"我以前总觉得英语这玩意儿就是上天专门派来克我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及格了。可现在……我突然觉得,它其实也就只是一门普通的学科而已嘛。"
"对。"我平静地肯定了他这个来之不易的领悟,"它也就只是一科,不值得你搭上全部的情绪去害怕。"
还有一回在走廊上不期而遇,他正跟另外两个班的男生兴奋地比划着一个什么复杂的网球招式。他手舞足蹈,表情夸张,周围路过的人全都被他那种毫无防备的笑容给感染了。
他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了我,立刻停止了比划,隔着老远冲我极其夸张地比了个"Yes"的成功口型,然后又迅速扭头,继续跟同伴接着比划去了。
那种毫无成年人负担的鲜活与张扬,是我站在边缘,怎么看都看不厌的风景。年轻人身上特有的那股子生猛的劲头,就像是一串永不熄灭的火焰,在边上就能汲取到温暖。
森偶尔也会试图把我拽进那口沸腾的锅里。有回别的班和我们班打友谊篮球赛,她非要拉着我去场边充当临时啦啦队。
我站在教室门口,温声细语却不容置疑地拒绝:"你们去吧,我在这儿站着看就挺好的,视野宽阔。"
她扫兴地"哎"了一声,嘟囔了一句"没劲",倒也没真的上手强求。
我这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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