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进行到一半，外面有了通报，寿喜上前，在江逾旁边耳语，说赤羽国的使者到了，正在外面候着。

赤羽国以女子为尊，与大昭国交好，二者互为姊妹之邦，商人在两国之间持牌往来，边市互通香料、茶叶、丝绸、良马。

江逾以为还只是寻常的觐见。

多半是赤羽国派使者携礼物贺喜。

但寿喜的脸色踌躇，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江逾皱皱眉，问道：“何需这么紧张？”

寿喜则低声说，“那赤羽国的小公主也来了，使者未表明来意。”

赤羽国未曾向大昭国表露过敌意，如今派遣小公主过来。而这位公主金枝玉叶且最得王主喜爱。

赤羽国怕是别有一番深意，恐怕与前几日裴烬打通的商路有关。

但江逾未曾思忖太久，便招手让人将外宾迎上来。

青鸾一身赤羽国装束，孔雀蓝窄绣袍衬得身形姣好，那双琥珀色眼眸，如纯色琉璃流光溢彩，动人心魄，望着眼前这位大国的太后。

头发没梳成中原的发髻，变成数十条细长的发辫，发尾用红珊瑚系着，垂在腰间，随着走动叮铃作响。

“赤羽国三公主青鸾，拜见陛下，太后娘娘。听闻贵国新帝登基，此乃天命所归，特送来薄礼，还望两国能延续姊妹之邦的佳话。«线»大昭国日月所照，莫不率服。”‼

语毕，身后跟随的奴仆呈上一摞摞礼物，无一不是奇珍异宝，引得人惊叹连连。

众人心里赞叹之余对这位及笄不久的小公主亦别有一番好感。

听闻她极仰慕中原文化，本命为阿史那·明珠，还从古籍神话里给自己取了一个中原名字青鸾。

江逾点了点头，宫人上前接过礼物，算是接过赤羽国的美意。

“但青鸾此番前来，除却代赤羽国送礼，还有一事相求。”

朝中各人面色各异，这公主到了适婚年纪，不会是要来寻个中原夫婿的吧。

赤羽国以女为尊，自然得夫家入赘。如今朝中适婚且相配的也该是摄政王，问题是，这祖宗能答应入赘吗？

在座诸位提溜着眼，也不闲谈动食，就等着看戏。

裴烬则低着头把玩手里的酒盏，一副袖手旁观事不关己的模样。

江逾面色自若道：“公主请讲。”

“青鸾仰慕各国文化，一僧人路过赤羽国，与我有缘，赠予青鸾一张地图，图后还有四句谜语，青鸾百思不得其解，听闻大昭国人才济济，希望有人能为青鸾解惑。”

众人心中悬着的石头落下，竟是解密这类小事。

“公主请讲，在座文人雅士都可参与。若你们中有人解出，即刻得赏。”

“呈上来。”

得了吩咐，随行的仆人上前，两人合力展开卷轴，将地图的全貌展在诸位面前。

地图背面赫然写着“爻在四壁，烛火自辨。来路反看，春和可待”。

裴烬在旁边嗤笑了一声，转头对阿寺道：“装神弄鬼，虚张声势。”

地图正面则画着交错纵横的山峰，一条小路贯穿南北，分出两个岔口，依次画着龟，蛇。

因年代久远饱尽风霜，纸面已微微发黄，图上还有些划痕，隐隐约约看不清楚。

底下的人都端详这幅神秘的图册，有拿出纸笔誊抄谜底的，亦有沉思默想的，还有与同僚谈论的，但喧哗之后无一人有头绪。

“诸位可有答案？”

底下的讨论声止住，你看我我看你，皆不言语。

林行之学富五车，才学兼优，不少人望向他，询问谜底的答案。

林行之却只淡淡摇头，只说道：“毫无头绪，某不擅长读文解字。”

江逾则用手指轻轻在桌子上比划，心里默想，四处有痕，莫不是跟卦象有关，心里一动。

她似乎有了想法，走向前，拿起一旁的灯盏，走上前，指腹摩挲纸面。

青鸾扫视四周，无人应声，眼底的光却如同拧灭的灯芯，一寸一寸暗下去，昳丽的脸上难掩落寞。

她先前在赤羽国访遍文人骚客，亦无人能解。

但顾忌两国脸面，她身侧的使者上前，哈哈打着圆场：“这谜底还是——”

“本宫知道了。”

众人回神，将目光移至上首。

江逾身上用金线绣出的凤纹在烛火下流动，玄色的服饰衬得她肤色白净。

她勾唇一笑，开合的，嫣红的唇，像枝头新生的花苞，而平日里这样绝色的容颜就黯淡于宫闱里。

“‘爻在四壁，烛火自辨’指的就是用明火映照地图，而绵延出来的部分在尽头处用卦象‘震、兑、离、坎’，分别代表东、西、南、北。”

江逾让宫人举起地图，用灯盏照着背面，纸上细细碎碎的纹路汇聚而成山脉，在灯光的映照下豁然开朗，绵亘蜿蜒。

山峰四处的尽头，四个角落，刻着不同的卦象。

场下的人一滞，亦没想到纸上的纹路竟是山峰。

青鸾上前一步仔细端详，眼里闪着雀跃，转向江逾：“太后娘娘可是思有头绪？”

“春和可待，春和可待。”

江逾默念，转问朝下群臣，“诸位春和可待，想到何词？”

“景明。”林行之接了话，他又恍然大悟道“是景明寺？”

“不错。”江逾指腹在纸上比划，“龟，蛇反卦，说明我们应该将地图倒过来，这也就是‘来路反看’之意。”

宫人合力将长卷的地图反过来，重新展在众人面前。图上的图式随地图位置的颠倒，与原来相比却无新奇之处。

在众人疑惑之际——

江逾拿起烛火，轻轻点燃图纸一角。

室内徒然一静。有人的酒盏停在空中，有人揉了揉眼睛，有人张大嘴，却没出声。太后这是——

烧了使者的图？赤羽国的使者还站在旁边，若怪罪起来……

火光透过青鸾琥珀色的瞳孔，她身形一滞，伸手想去抢救燃烧的图册，却还是停在原地，缓缓把手放下。

裴烬凝视着面色平静的江逾，烈焰腾烧间。

她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他心头突然跳得厉害，如同堆了一冬的枯草被一把火燎过去，愈演愈烈。

原本长长的地图，在火光的舔舐下，须臾之间化为灰烬。

烧过之后，却留下地图中的玄机——用金线编成的一尊佛，浴火重生，无悲无喜，无声凝视着座下他人。

“这就是谜底。”

其他人心里涌起错愕，只知道从前的江妃八面玲珑，竟不知还这般才学出众，聪慧过人。

“景明寺是清静之地，长明灯则是佛前供灯。僧人留下的地图，应是想告诉公主，佛祖在灵山，不在纸上。”

青鸾轻声念着“春和可待”，声音在唇齿间流转，如温酒划过喉咙，咽下去，余味散开，悠远绵长。

“兴许僧人见公主心向远方，便给了公主这份地图，鼓励公主追寻心中所求。”

一切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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