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越过菱花窗格，为漆奁镀上暖金，妆台镜中映着道影，眉眼都隐在朦胧中，唯有唇上的胭脂显出些颜色来。

昨夜枝音睡得并不安稳，梦中纷乱压抑，醒后犹有余悸，她眉眼间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倦意。

侍女捧着螺钿镶嵌的粉盒，斟酌着将脂粉敷在她眼下，那抹青痕方被盖下。

月微侧立为她盘髻，指尖掠过妆匣中繁复的金玉珠翠，只在左右各饰了两朵玉花头簪，两鬓压了对流苏，由金链与米粒珍珠所串，泛着温润的光。

“姑娘您昨夜睡得这般少，不如今日便不去了吧。”

月微一边说，一边用抿子轻扫过她的发丝，上面沾的花露油将碎发尽数拢起。

姜枝音睫垂如帘，目光有些涣散，神思不知已飘向了何处，听见这话后强撑起几分神采来，“一切都已备妥，今日定是要去的。”

在马车上睡了小半个时辰，到大相国寺时她倒不似晨起时那般乏倦。

庙前拥挨，轿马盈路，甫踏入山门，视线所及皆是张设的彩幕，参差错落，人潮涌动其间，市声庞杂。

前殿这些摊铺早在集市开放前数日就投了状，因她是临时起意，再与知事僧接洽缴付地赁钱时已晚了，占定的位置有些偏，在庭院中，林木扶疏，好在临着廊，来往百姓还算多。

靛玉色的吴罗帘幕旁摆了座泥炉。

陶质药壶中添有棠梂子、陈皮、神曲等药材，微火慢煎，酸甜果香混着浅淡的药气飘散，为铺子招来了些看客。

青栀滤过茶汤，往里调了些蜜，见人围拢在炉边，遣小厮端着木屜给众人分茶饮。

一女子看着盏中浅褐色的茶汤，有些犹豫，问：“这是什么？”

“健脾消滞饮，可化解积滞。”

一道人声响起，众人的目光都落向了帘内女子。

月白绫衫外罩着雪青褙子，经罗幕细筛的光落在她泥金的百迭裙上，行走间裙裾摆动漾起了层金波，来人浅浅一笑，敛着些许书卷气。

一路来炊饼炙肉、羹汤粥点不知吃下多少，食物积在腹中，走动时亦觉得迟滞不畅。

他们将茶汤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却没有贸然喝下。

姜枝音见众人都不敢入口，先喝下了一盏，酸中夹杂着微苦，陈香明显，生津解腻。

女子被这香气所引，捧着茶盏细看许久，“几文钱一盏？”

“无须付资。”姜枝音秀眉微扬，眼波流转间尽是笑意，“原就是为着惠民施医，岂会计较银钱。”

众人这才注意到帘幕处的木案上摆着笔墨纸砚，案头处设着脉枕，眼前女子是位行义郎中。

那名发问的女子放下心来，饮尽了汤，一股暖意顺流而下，稍稍缓解了些食积的不适。

她放下茶盏并未离开，她攥着衣袖立在原地，犹豫半晌后跟枝音走到了帘下。

“当真不用给钱？”女子衣衫素净，一方青色额巾包裹着发髻，说完话面上升起一团红晕。

姜枝音点点头，请她坐下，细问了症状。

“近来头脑昏沉，懒惰无力，若非嫂嫂邀我，今日我是不愿出门的。”

女子拉住身侧同行妇人的手，有些担忧，“可会是重病？”

姜枝音不敢妄下定论，牵过女子有些凉的手，刚搭在腕上时并未触到明显搏动，沉取后方能触到，脉来得迟慢，一息不足四次，她又看过女子舌象，舌色淡白，略显浮肿。

女子体倦神乏，四肢逆冷，加上脉证舌象所示，枝音心下已有论断。

“娘子脾肺气虚、肾阳不足，只需好好补中益气，温补肾阳即可。”

枝音铺开竹纸，从脉案落笔，在每味药后注明了分量和炮制方法，行气贯通，最后在右下角钤下私印。

枝音将药方递给了女子，“娘子可凭此方去济春堂取药，上面有我的小印，他们不会收取你银钱。”

女子捧着竹纸，细看那枚小小的朱砂印迹，辨得其上小字后一惊，正要仓皇行礼，被枝音制止。

女子连声道谢，姜枝音握着笔管轻轻晃了晃，同她道别，叮嘱道：“娘子除了按时服药外，更要忌食生冷，吃些性温、易消化的食物。”

百姓多是冲着免费汤饮来的，见姜枝音年岁不大，对她并不信任，因而茶汤见了底，却只有零星几人找她诊脉开方，这已比她预想的好上许多了。

“……每服半两，水煎，稍热服。”又送走一位娘子。

枝音在青瓷笔洗中荡去残墨，见月微拎着戗金提盒而入，经她提醒，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已过午时。

“姑娘您先简单用些。”月微理过案面，将提盒放在空处，她先摆出了点心果品，再从中层取出汤罐。

羹汤的香气弥散却让枝音意兴索然，远不及外边食铺的油食果子引人，她起身向外走去，“我们去外边看看。”

市上人流如织，枝音在多处食铺停留，尝了些时令小吃。

青碧琉璃瓦层叠，如龙鳞般细密铺砌，殿宇巍峨，香火鼎盛。

大殿两侧廊下都被帽服首饰摊占领，各寺庙尼姑也来这里售卖绣品，卜卦算命的各路方士则在后廊下坐摊，高人如林。

廊庑转角的一处浮铺引起了她的注意，铺头显眼处悬着块半旧的木牌，上头书有“代写家书、红白帖启、讼状文契”等字。

条案上摆着一方砚台，几管毛笔拢在筒中，那沓信纸上压着笔山，微风过处，信页发出“噗簌”细响。

代笔先生衣着素净，端坐在案前，悬腕运笔时眉宇舒展，如远山般静定，市声似乎并未打扰到他。

一妇人正与他相对而坐，那人嘴唇微动，说到兴头时她微微探着身，她虽不认字，目光却仍紧紧锁在他落下的字上，生怕错漏。

他搁下笔，目光从墨迹未干的字上掠过，向妇人轻声诵读了一遍，声音似山间清泉般净澈平和。

妇人眼眶微红，收下信件，将手中攥温了的铜钱留在了案上，沈殊循屈指拾起铜币，收到钱匣中。

见他空下，姜枝音走到他摊铺前，轻点了下他放在案头的信纸，笑道：“劳沈先生也为我写一份书信。”

沈殊循正把薄瓷片盖回墨池，听见她的声音，落瓷时手中没了轻重，他站起身眉眼温敛，躬身道：“郡主。”

“数月不见，又唤回郡主了？”姜枝音在他对侧坐下，仰头笑看着他，抬手示意他坐下。

沈殊循似是听不出其中揶揄，又严谨重唤了声“枝音”。

他是个修己以敬的小古板，浸透于学问之中，言行举止都持守着敬字，他这般回应倒在枝音意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