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余和郡到江宁府官道有多处都在山间，和州门馆驿恰巧是个山驿。

厅事狭小，仅有主案上那盏高足油灯燃着，烛光铺开约三尺，映亮公案上放着的登记薄册。

身着半旧青衫的驿吏仰枕着椅背，见来了人轻飘飘地瞥了眼，手指往身侧的符牌架一挥，拖长调子问：“可有驿券？”

姜继解下腰牌抛给了驿吏，小吏眯着眼看了看，连忙起身，登记入薄。

姜枝音随他穿过厅事往二楼去。

梯道尽头悬了盏，灯火昏蒙，一级级阶梯浸在暗影中，她刚迈上一步，木梯发出干涩的嘎吱声，仿佛落脚重些便会彻底断裂。

她从没住过这样的地方，山驿简陋，房中只有桌椅柜榻，榻上倒是铺了卷细麻厚褥。

暗卫入内，先将屋中里里外外查勘了一番，才退至门外。

她这次来见谢叙徵不想让父亲和兄长知晓，连贴身侍女都没带，仅有两个暗卫同行。

荒郊野岭的，不求吃食如何精细，她吃下馆驿送来的晚膳，要了水简单梳洗一番。

身处陌生处所，姜枝音不敢宽衣，合衣而卧，始终睡得不沉，门外偶有住客走过，些许动静都足以惊动她。

这般挨到后半夜，方沉沉睡去。

直至姜继的敲门声将她唤醒。

“姑娘，请随属下离开。”

姜枝音尚在懵怔中，姜继推门而入，从衣桁处取下厚缎披袍，避眼将袍披盖在她身上，似是片刻也不容耽搁，“姑娘，现在就要离开。”

姜枝音不问缘由，提着鸟笼随他出了门。

急如骤雨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喧闹划破黑暗，灯火骤亮，馆驿内并无士兵驻守，驿丞早已吓破胆，馆内一片混乱。

姜继护住枝音，免得她被人流冲撞，嘈杂中同她说：“姑娘随属下先去厩房，姜缺正在套车。”

马厩临靠后门，也方便离开。

人潮涌在厩房，彻底乱了套，人们为争夺马匹扭打在一处，马的惊嘶声同人的吼骂声混成一片。

更有抢红了眼的人抓着旁人的脑袋直往青石长槽边掼去，混杂着干草、粪尿与血腥的浓郁气息压来。

小小的山驿竟能容下那么多人。

在这失控的场面中，姜缺手握缰绳坐在轼前，或许是畏惧他手中的长刀，无人敢上前抢夺。

“姑娘，请上马车。”

姜继话音刚落，闷雷般的蹄踏声已到了馆前场，馆外传来群马的长嘶，厩房众人都停了手，屏息互看了眼，已顾不上抢马，狼狈地朝后门跑去。

枝音被送进车厢，姜缺将缰绳归拢，一声清叱后马闻令而动。

她隐隐听见门厅处传来高昂的怒喝声，又是一阵噼里啪啦，似是文书架翻倒的声响，再然后就听不清了。

她全然不知出了何事，可从一片纷乱中，也嗅出几分不寻常来。

车马缓缓而动，行速甚缓，轰然数声震响自两侧厢壁传来。

姜枝音惊叱一声，指尖紧绞着衣物，心存戒备，端坐正中。

后门处传来了凄厉的惨叫声，厩房的抢夺声暂休，皆谨慎地向外看去，马车两旁的人亦纷纷退避，一阵哄然往后方涌去。

姜枝音不明所以，想掀帘看看外边情况，被姜缺制止。

“外面是些变民，杀人不眨眼，姑娘莫要露面，省得他们冲撞了您。”

谢叙徵在余和郡遇刺，莫非也是变民所为？

听那蹄踏声少说也有百十人，这次她仅带了两名暗卫，他们自己脱身倒还容易，若再拖带着她，就要费好些工夫了。

驿卒只是为了挣些银钱，并不想将命交代在这儿，面色惨白地放下了官刀，谁知那些变民却没有放过他们。

投宿馆驿的官员们顾不上体面，只求一条生路，却也没有如愿，一时间馆驿内横尸遍地，青灰色的砖墙上泼溅着触目惊醒的血迹。

眼见流民闯入厩房，姜继抽出剑，提声安慰道：“姑娘莫怕，属下定会为您杀出条生路来。”

还没有驶出驿场，车架就被截停了，持着农具、柴刀的变民围拢上来。

姜继武艺再是高超，也难敌这么多人，总有防不住的的时候。

变民越过他，锄头狠落在车辕上，姜缺只能将车架停在从房前，拔刀驱贼，二人以车架为中心划出了约二丈远的死线，只是来人仿佛杀不尽。

僵持之际，从房中有人蹿出，在车辕处借了下力，跃上了御手位，执舆欲行。

姜继率先反应过来，示意姜缺拦下变民，回身踩上车辕，横剑抵在那人喉口，戾气不减，“你是何人？”

“小生余县学子沈殊循。”

姜枝音坐在车舆中也听见了，她掀开绣幨，那人坐在左位。

玉色白衫外罩了件夹层直裰，庄重持守的书生模样，眉眼间尚存着锋芒，年岁应与她相仿，沉稳不足，却已具风骨。

纵被人利剑相胁，他面上并无半分惧色，温声道：“小人熟悉此间道路，愿助贵人脱困。”

姜继默然不语，他不敢将郡主安危随意托付给旁人，将人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了一番，目光锐如锋，似在判断他话的真伪。

“姑娘，若他真有非分之想，属下难以护住您，不可轻信。”

宁可错杀，不可遗下祸患。

姜继心下已有决断，长剑向前一送，刀锋抵在他颈侧，只需再进寸许就能取他性命。

“姜继。”紧要关头，被姜枝音拦下。

“那些人不是你们的对手，只是你们要分心护我，所以才陷入僵局，若是有他执舆，会好办许多。”

“姑娘。”姜继迟疑，侧望向她，眉梢微挑，复又看向眼前男子，依旧不肯信他。

“看他模样不过是一介书生，留在此地亦是死路一条，不过是想借你之手谋求生路罢了，不会害我。”

姜枝音一面说，一面缓缓放下帘，“人越来越多，再迟疑下去，你我俱难脱身。”

姜继只能放下剑，他与姜缺破开重围，为车架辟出条路来。

车行了约半柱香的时间，身后贼人驾马追得很紧，马车颠簸得厉害，车厢剧烈摇晃着，发出“吱嘎”的声响。

姜枝音扶着窗缘，紧贴在厢壁处。

似乎落雨了，蹄铁踏在碎石上的声响很密，辨不清是否有雨声，她极力想听清窗外每一丝异响，她撑扶住右侧板壁，撩帘望向窗外。

马车行在山径，紧傍危崖，她未料到沈殊循竟带她驶离了官道。

“若行官道，我们难以逃脱。”

沈殊循驾车之余，温声向她解释，“驿馆被围之初已有铺兵往城里递信，很快会有人带兵来的，您别怕。”

山间坡陡弯急，稍有偏离便会落入深涧，姜枝音更是不敢动，怕轻微的动静影响了沈殊循。

哨喝声响起，箭矢破空而来，她察觉出些不对劲来，贼人怎会追那么久？

像是有预谋的。

到了开阔些的山路，贼人与她并驾，姜枝音越过帘看向举着火把驾马的贼人，疑心更重了些。

山驿时那些贼人多是短衣长裤、打绑腿的平民，他们所用的也多是锄头、镰刀等农具，可眼前这些人护腰束带着靴，更手握弓箭，不像是一路的。

沈殊循控住缰绳，马蹄声陡然加密，贼人落下半丈远。

姜家套的马自是万里挑一的良驹，可在长时间负重下，也难敌单匹快马。

贼人围拢来，挥着长剑砸在蓬顶上，轰得一声似是砸在枝音心尖上。

贼人穿窗又刺入一剑，枝音心胆俱慑，半点声响都发不出，耳畔嗡鸣不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蜷起身子慌忙往一旁躲去，贴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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