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高恒便兑现了承诺。

他先替方瑾画了画像，又命两名衙役将画像张贴于县衙外墙，渡口，城门，集市等人来人往之处，他自己则是带着胡树沿澜江一路探访，挨家挨户询问。

可一连数日，始终一无所获。

养伤这段时日，方瑾并不是浑噩度日，而是不懈向其他人打听四周的人和事，关于县廨，关于朗溪县，她知道了不少。

朗溪县隶属巫州，地处大宋西南端，巫州西接大理，州境内有一条巨大的澜江自西向东流过。

十余年前，巫州曾历经过一场巨大的战乱，百姓一度身处水深火热，只是近些年来，才渐渐恢复了几分生气。

朗溪县依旧贫瘠，贫瘠到连县衙的人手都捉襟见肘。偌大的县衙，除县令外，仅有典吏高恒，捕手胡树等寥寥数人，其中有两位捕手更是年过半百。

好在朗溪地小，平日县廨不过多是处理些邻里纠纷，鸡鸣狗盗的小案，倒也勉强应付得过来。

而她的案子，恐是近些年来县衙最离奇的案件。

衡老头每日都会替她换药。

根据她的伤势，高恒推测她极有可能是自澜江边某处山崖坠落，她的脊背或因山石，荆棘等物阻拦而划伤，最后她整个人完整地跌进江中了。幸而滚落间卸去了大半冲势，她也侥幸捡回一条命。

方瑾低头望着手臂上尚未脱落的血痂，若有所思。

此时，屋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她立刻警觉抬头，来人是厨娘王氏，衙门上下都唤她三娘。

见是相识之人，她也立刻放下戒备。

三娘圆润的身子将门口挡了个严实，手里稳稳托着一只青瓷药碗，人未近前，浓重的苦味已经蔓延到了屋里。

方瑾昏迷的这些时日，大都是她在照料。

“方姑娘，你醒着呢？”

“怎么还起身了？”

三娘眼底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皱起眉头，三两步走到床前，将药碗放在长木凳上，又顺手把被她踢到一旁的薄被重新拢起。

“怎么连被子都不盖？伤还没好利索，仔细再受了风寒。”

三娘声如洪钟，听着像是训人，可话里话外都是关心。

方瑾有些哭笑不得，如今都快五月了，哪有那么容易着凉。

“三娘，我不冷。”

“不冷也得盖着。”三娘瞥了她一眼，“小姑娘不要仗着年轻，总觉得自个儿身子骨硬的紧。依我瞧，你如今这模样，跟纸糊的也没两样。”

方瑾：“……”

三娘把药递过去。

“刚煎好的，趁热喝。”

药碗刚凑近，浓重的苦味便直往鼻子里钻，方瑾下意识偏了偏头。

三娘见状好笑：“你这孩子，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跟我家那小子似的，见了药就躲？”

拿她跟小孩子作比较，方瑾顿时红了面，她讪讪辩解：“我不怕的……就是这药的味道有些冲。”

三娘也不拆穿她，颔首示意她快些喝药。

事已至此，方瑾只好硬着头皮，捧起药碗，仰头一口饮尽。

苦涩霎时在口中漫开，直苦得她舌尖发麻，眉眼也跟着皱成一团。

方瑾缓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嘟囔：“若有几颗蜜饯就好了……”

三娘闻言，不由笑出了声：“你莫不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喝口药还得拿蜜饯哄着。”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方瑾顿时怔住，她心底莫名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很久以前，每逢吃药便总有人拿着蜜饯哄她。

可那个人是谁呢？方瑾想了一阵，怎么也想不起来，神色也黯了下来。

三娘见状，只当她是在屋里闷久了。

“左右无事，我带你去院子里坐坐，可好？”

方瑾闻言眼眸倏地一亮，苦恼顿时抛之脑后，忙跟她确认：“可以吗？”

自打醒来后，她便日日闷在屋里，早就浑身不自在了。所以跟出去相比，其他事对她来说暂时好像都无关紧要。

三娘瞧着方瑾转眼便来了精神，不由失笑：“我还能诓你不成？衡老头都说了，你恢复得不错，让我有空便带你出来走走，省得把你闷坏了。”

三娘替她披好外衫，又扶着她的胳膊，二人慢慢往院子里走去。

这是方瑾苏醒以来头一回走出卧房，心里充满了期待。

跨出房门时，她眼前微微一亮，眼前的县衙内院，与她想象中既相似，又不尽相同。

这里的几间房舍瞧着皆有些年头了，有些墙皮已经斑驳脱落，梁柱上的红漆也大片脱落，远远望去，倒像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衣。

小院虽旧，却处处透着生活气息。

左侧低矮的泥墙上爬满青苔，远看着像是绿意铺展开来。墙角栽着一株葡萄树，树干已有成人手腕粗细，虬曲的藤蔓攀满木架，浓密的枝叶在阳光下印下一地阴凉。

正值花期，一串串细白的葡萄花缀满藤间，整株葡萄树将灰扑扑的院落里，装饰的格外鲜活。

再往右望去，廊下日光正暖。两只狸猫懒洋洋地趴在一条黄土狗肚皮上晒太阳，土狗眯着眼，一动不动，仿佛早已习惯了这两个小家伙拿自己当软垫。

方瑾看得呆住。她原以为县衙该是个威严肃穆的地方，可这里却处处透着温馨。

“这些小东西都是衙门里养的吗？”

方瑾停下脚步，目光注视着那些猫儿狗儿。

三娘见状轻笑：“哪儿呀，都是小高大人捡回来的。”

她指了指廊下那只黄土狗，又指了指笼子里的雀儿。

“猫儿狗儿也好，受了伤的雀儿也罢，只要叫他瞧见了，总得带回来。衡老头嘴上嫌弃，最后还不是得乖乖替它们治伤。”

说到这里，三娘上下打量方瑾一眼。

“说起来这些年，院子里的猫狗来来去去，倒是你，是小高大人头一回捡回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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