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无名》
内院出来的是个姑娘。
年纪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穿一身藕青色窄袖衣裙,腰间系着深色布带,袖口挽得利落。
她走得不快,手里拿着一本薄账册。
跟在前头的年轻伙计,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
她听完,只问了一句:
“货落地了没有?”
那伙计连忙道:
“已经卸下十二只大箱,另外还有一只样品箱。”
“拆封了?”
“还没有。”
“那便先别拆。”
她说完这句话,才抬起头。
院里站着不少人。
曹掌柜脸色不好看。
货栈管事皱着眉。
石三斤抱着自己的小册子,规规矩矩站在桌边。
陆小满则倚在第三辆车旁,正悄悄打量她。
姑娘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桌上的两份货单上。
“哪一份有争议?”
货栈管事赶紧上前。
“苏姑娘,曹掌柜送来的货,与咱们的账不合。”
“差多少?”
“一只箱。”
“箱里是什么?”
货栈管事一愣。
“布。”
“哪一种布?”
“这个……”
他低头翻账。
姑娘没有催促。
只是等着。
过了一会儿,管事终于找到那一行字。
“细绢。”
“多少匹?”
“二十匹。”
姑娘点了点头。
“那么现在不是少了一只空箱子。”
她将账册放到桌上。
“而是有人说,应当到货的二十匹细绢没有到。”
曹掌柜立即接话:
“可我根本没有装过那二十匹!”
姑娘抬头看他。
“您是曹掌柜?”
“正是。”
“在下苏照棠。”
她抱了抱拳。
“这处货栈的往来账,由我协助核验。今日管事请我来,便是要把事情弄明白。”
曹掌柜神色稍缓。
“苏姑娘,曹某不是不认账的人。”
“我知道。”
苏照棠点头。
“不过认不认账,得先知道是哪一笔账。”
陆小满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姑娘说话倒不绕弯子。
苏照棠看见他笑,转头问:
“你也是商队的人?”
陆小满立刻站直。
“是。”
“叫什么?”
“陆小满。”
“做什么的?”
“搬货、认路、看车,有时候挑水。”
苏照棠点头。
“那今日这批货,也是你搬下来的?”
陆小满想了想。
“搬了一部分。”
“有没有人拆过箱?”
“没有。”
“途中呢?”
陆小满刚要开口,石三斤已经说道:
“途中也没有。”
苏照棠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
石三斤抱紧册子。
“因为我都记了。”
苏照棠的目光落在那本毛边旧册上。
她没有笑。
只伸出手。
“能看看吗?”
石三斤看了曹掌柜一眼。
曹掌柜点头。
石三斤才把册子递过去。
苏照棠接过,翻开第一页。
上面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还有一行像是记错后重新涂过,墨迹挤在一起。
她看了一会儿。
忽然问:
“这是你写的?”
石三斤点头。
“嗯。”
“学写字多久了?”
“不到两个月。”
苏照棠抬眼看他。
“那记数呢?”
“早就会一点。”
“在哪里学的?”
石三斤迟疑。
陆小满心头微微一紧。
八角寨的经历,不是随便几句话便能说清楚的。
但石三斤只犹豫了一瞬,便答道:
“以前在山里搬粮,怕有人说少了,便自己记。”
苏照棠没有再追问。
她继续翻页。
翻到第六页时,忽然停住。
“这里。”
石三斤凑近。
“哪儿?”
“你写着十二只大箱,一只小箱。”
“对。”
“那下面这三道横,是什么?”
石三斤看了一眼。
“换过三根绑箱的绳。”
苏照棠又问:
“箱子打开过没有?”
“没有。”
“为何换绳?”
“有两根被雨泡松了,还有一根磨断了外层。”
苏照棠点点头。
“你写得不整齐,却知道什么事情值得记。”
石三斤怔住。
这话像是夸他。
可又不像全在夸。
他有些不好意思。
“我怕忘。”
苏照棠合上册子。
“怕忘,便是记账的第一个好处。”
她将册子还给石三斤。
“不过私人记录只能说明你沿途看见了什么。要判货栈该收多少,还得看买卖双方立的凭据。”
石三斤认真点头。
“我明白。”
陆小满站在旁边,忍不住小声道:
“三斤,她说得跟你差不多。”
石三斤低声回答:
“她说得比我清楚。”
苏照棠听见了。
她看了两人一眼。
唇角微微一动。
却没有接话。
……
“先看原单。”
苏照棠将桌上的两份文书分开。
左边是曹掌柜带来的发货单。
右边是永顺货栈半月前收到的收货凭据。
她没有急着看数字。
先看纸张。
再看印记。
随后仔细看了落款的日期。
院里安静下来。
曹掌柜有些忍不住。
“苏姑娘,究竟如何?”
“还在看。”
苏照棠答道。
“您若想快些,烦请先把样品箱的单据也拿来。”
曹掌柜转头。
“老许。”
老许赶紧打开文书匣,翻出一张折了两道的纸。
苏照棠接过去。
看完后,又问:
“这三张单据,都是从同一处发出的?”
曹掌柜点头。
“正货与样品都由同一家商行交给我运送。”
“样品给谁看?”
“洛阳这边的一位买主。”
“可由永顺代收?”
“可以。”
“是与十二只正货一起算价,还是分开结算?”
“分开。”
苏照棠点了点头。
她把样品单放到左边。
“那便先有了一件确定的事。”
曹掌柜抬头。
“什么?”
“样品不算正货。”
她指着单据。
“这里写得清楚。”
货栈管事赶紧凑过来。
“可我们的收货簿——”
“收货簿是后来抄的。”
苏照棠打断他。
“不能拿后来抄写的东西,直接证明先前订下的数目。”
管事脸色一红。
“苏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苏照棠语气依旧平和。
“所以要继续查。”
她将右边那张收货凭据摊平。
“这一份是谁送来的?”
管事迟疑片刻。
“商行送单的伙计。”
“叫什么?”
“好像姓郑。”
“哪一天送来的?”
“上月二十六。”
“谁收的?”
“我。”
“当场核过吗?”
管事没有立即回答。
苏照棠抬头。
“核过没有?”
“只看过印记。”
“数字呢?”
“我见有印,便照着登簿。”
苏照棠看着他。
片刻后,她将笔取出来。
在旁边一张空纸上写了几行。
陆小满伸长脖子看。
可惜只认得其中一两个字。
他悄悄扯了扯石三斤。
“三斤。”
“嗯?”
“她写什么呢?”
石三斤认真看了一会儿。
“不全认得。”
陆小满失望地叹气。
石三斤又说:
“不过左边是十二,右边是十三。”
陆小满低声道:
“这个我也认得!”
“那就行。”
“……”
苏照棠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看不懂可以问。”
陆小满顿时有些尴尬。
“我们没打扰吧?”
“没有。”
苏照棠把纸转过来。
“我写的是三件事。”
她指向第一行。
“曹掌柜的原始发货单,十二只正货。”
第二行。
“货栈后来收到的凭据,十三只正货。”
第三行。
“样品箱另有单据,不应混入正货数目。”
她放下笔。
“现在要弄清楚的,只有一件事。”
曹掌柜问:
“哪件?”
“十三这个数,是谁、在什么时候写上去的。”
……
这句话说完,院里反倒更安静了。
因为人人都明白,她问的已不是箱子究竟少没少。
而是纸上为什么多了一个数。
曹掌柜将自己的发货单拿起来。
“我这张是装车时签的。”
苏照棠点头。
“原本由谁保管?”
“老许。”
老许赶紧道:
“我一路带着,未曾离身。”
“途中可给旁人看过?”
“查验货物时给过差役。”
“此外呢?”
“没有。”
苏照棠又问:
“这张收货凭据呢?”
货栈管事答道:
“由商行先送到货栈,我收到后便登记了。”
“谁核过?”
“除了我,便是……”
管事说到这里,停住。
苏照棠看着他。
“便是什么?”
“便是前头柜台的账房。”
“哪位?”
“赵账房。”
“如今人在何处?”
“外头办事去了。”
苏照棠想了想。
“他回来以后,请他把原始收单登记取来。”
管事点头。
“好。”
曹掌柜却忍不住问:
“苏姑娘,难道今日还不能结清?”
苏照棠看向他。
“今日可以验货,可以暂收,但不能贸然让您认赔。”
曹掌柜松了口气。
可苏照棠又道:
“同样,也不能立刻断定永顺收错了。”
曹掌柜皱眉。
“为什么?”
“因为您手里的发货单,也未必就是商行最后确认的数量。”
曹掌柜一怔。
“什么意思?”
“假如商行在您出发后追加了一只箱,却只把消息送到洛阳,没有送到您手上,那么错的便不是永顺,也不一定是您。”
曹掌柜想了想。
“可货物并没有追加。”
“正因如此,我们才需要知道变更是何时发生的。”
苏照棠答道。
“不能见到一个十三,便认定有人偷了一箱货。”
陆小满听得心里微微一动。
他原以为货栈既说少了一箱,便必定是有人要赖账。
现在看来,倒也未必。
商行、货栈、商队,三处都有可能出了差错。
他忽然发现,城里的事,比山里还绕。
在八角寨,少一袋米,钱黑子一句话便能叫石三斤赔钱。
到了洛阳,少一只箱子,却要查好几张纸。
可这似乎也不是坏事。
至少有人肯查。
……
苏照棠叫人取来笔墨,先让货栈伙计把十二只正货逐一摆开。
“只验封绳,不拆箱。”
她说道。
“箱角若有破损,另外记下。”
几个伙计照做。
曹掌柜也派老许站在旁边。
石三斤跟了过去。
他虽不懂货栈的规矩,却认得这些箱子。
哪只箱角有旧裂。
哪只绳扣换过。
他大多记得。
陆小满正准备帮忙搬箱,苏照棠却叫住他。
“陆小满。”
“在。”
“你先别搬。”
陆小满一怔。
“为什么?”
“你方才说自己一路看车?”
“嗯。”
“那我问你,商队出发时,样品箱放在哪辆车上?”
“第三辆。”
“具体在哪里?”
“后厢靠内。”
“谁搬上去的?”
陆小满想了想。
“老许和三斤。”
苏照棠点头。
“路上挪动过吗?”
“挪过一次。”
“何时?”
陆小满皱眉。
这件事他记得。
商队途中遇过一场雨。
那天第三辆车后厢漏水,曹掌柜让他们把几只怕潮的箱子挪到车厢前头。
其中便有样品箱。
“下雨那日。”
苏照棠问:
“哪一天?”
陆小满答不上来。
他转头看向石三斤。
石三斤立刻翻册子。
“出发后第十一日。”
苏照棠看了一眼。
“还有呢?”
陆小满想了想。
“到了下一处驿店,又搬回去了。”
“为何搬回?”
“因为把车顶补好了。”
苏照棠点头。
“那两次搬动时,谁在场?”
“我、三斤、老许,还有一个车夫。”
“货主呢?”
“没见着。”
“沿途有没有商行的人专程来补货?”
“没有。”
苏照棠看着他。
“你确定?”
陆小满认真想了想。
“我不敢说一整个月都没碰见商行的人。”
他顿了顿。
“但十二只大箱若再加一只,得搬上车。车上有多少地方,我记得。”
苏照棠问:
“所以?”
“若多装过一只大箱,我应该会看见。”
陆小满说道。
“而且车上绳结也得重新绑。”
苏照棠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片刻,她点了点头。
“这个判断有用。”
陆小满眼睛一亮。
“真的?”
“嗯。”
苏照棠说道。
“但仍只是你亲眼所见的情况,不是最终凭据。”
陆小满赶紧点头。
“明白。”
他心里却有些高兴。
自己在八角寨学来的那些认路、看车、记人的小本事,竟也能在洛阳派上用场。
……
验完箱子,日头已经偏西。
十二只正货的封绳大体完整,样品箱也没有明显被人撬开的痕迹。
唯一需要另记的,是第三只箱子的底角有一道旧裂。
石三斤早在第八日便记过。
货栈伙计对着册子查看,果然能对应上。
苏照棠看完,抬头问曹掌柜:
“这一角是什么时候坏的?”
曹掌柜转头看石三斤。
石三斤答道:
“出发后第八日。”
“如何坏的?”
“车轮陷进泥里,搬箱时磕到石头。”
“当日谁在?”
“曹掌柜、老许,还有我们几个。”
曹掌柜点头。
“是有这么回事。”
苏照棠将损伤记下。
随后抬头。
“货物暂且可以验收入库。”
曹掌柜立刻问:
“那少箱的事呢?”
“暂记争议,不认定运输遗失。”
曹掌柜长长松了一口气。
可他很快又皱起眉。
“那货款什么时候结?”
苏照棠看着他。
“十二只正货按约定核验。”
“另外那只呢?”
“先不结。”
曹掌柜脸色又变了。
“那我的工钱、车马钱怎么办?”
苏照棠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看几份单据。
随后说道:
“我会请商行核对原始订货数量。若今日不能确认,至少先把没有争议的十二只正货交接凭据写清楚。”
曹掌柜皱眉。
“这边肯先结?”
“我只能保证把账核清,不能替买主答应付款。”
苏照棠说道。
“不过货既已到,验收了多少、尚争议多少,必须分开写。”
曹掌柜沉默片刻。
终于点头。
“行。”
他看了一眼货栈管事。
“今日先照苏姑娘说的办。”
管事松了口气。
连忙叫人安排。
陆小满站在旁边,看得十分稀奇。
一开始还剑拔弩张的两个人,如今竟肯坐下来重新写凭据。
苏照棠没有拔刀。
也没有拍桌子。
只不过把几张纸摆正,又问了许多问题。
事情便慢慢有了头绪。
陆小满忍不住想起李复。
李先生说话时,也是这样。
先听。
再问。
最后才作决定。
不过苏照棠比李复多了一样东西。
算盘。
她刚才拿着算盘噼里啪啦拨了一阵,陆小满听得耳朵都快跟不上。
……
太阳落到屋檐后,曹掌柜才想起一件事。
“苏姑娘。”
苏照棠正要离开,闻言停住。
“曹掌柜还有事?”
“今日多谢。”
他抱拳。
苏照棠还礼。
“分内之事。”
曹掌柜迟疑片刻。
“我想问,若这十三只正货是后来改的,改的人又是谁?”
苏照棠看了他一眼。
“现在还不知道。”
“能查出来吗?”
“只要原始凭据还在,便有办法比对。”
曹掌柜点头。
“那便有劳。”
苏照棠正要说话,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她看向货栈管事。
“上月二十六送来的那张收货凭据,除了入簿,可曾另抄给买主?”
管事想了想。
“应当抄过。”
“谁送的?”
“还是商行的人。”
“同一个?”
“不敢确定。”
苏照棠微微皱眉。
“那便再查。”
管事连忙点头。
“好。”
曹掌柜见她一副不肯糊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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