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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无名》

21. 城中不平事

陆小满在洛阳的第一顿好饭,最终只吃了两张胡饼。

倒不是他不想去酒楼。

而是石三斤算完账,告诉他:

“吃得起,住不起。”

陆小满站在酒楼门前,望着里面端出来的一盘炙羊肉,咽了咽口水。

“三斤。”

“嗯?”

“咱们不是刚领工钱吗?”

“领了。”

“那为什么连顿好的都吃不得?”

石三斤从怀里掏出账册。

陆小满一见那本册子,头便有些疼。

“别算了。”

“你方才不是问为什么?”

“我就随口一问!”

石三斤认真地翻开纸页。

“咱们一共领了这些钱。”

他指着第一行。

“还了陈商叔借的铜钱,剩下这些。”

第二行。

“今晚住店,要花这么多。”

第三行。

“明日吃饭,还得留一些。”

陆小满皱眉。

“那不是还有剩的?”

“得留着。”

“留着做什么?”

“万一曹掌柜不再雇咱们呢?”

陆小满一怔。

石三斤合上册子。

“咱们还没找着别的活。”

这句话,终于让陆小满闭了嘴。

他从前在八角寨,只要能干活,至少有口饭吃。后来到了稻香村,何婆婆也总会在灶上留一碗粥。

如今进了洛阳,街上吃的东西比他见过的都多,手里也有了些钱,反倒得先想明天吃什么。

陆小满看着酒楼里的羊肉。

过了片刻,叹了口气。

“行吧。”

石三斤抬头。

“吃胡饼?”

“吃。”

“买几个?”

“两个。”

石三斤想了想。

“两个不够咱们分。”

陆小满瞪着他。

“我是说一人两个!”

石三斤笑了。

“那行。”

两人正要走,酒楼里忽然出来个伙计。

那伙计手里端着一盆剩饭菜,往街角的大木桶里倒。

陆小满瞥了一眼。

盆里还有半块没人动过的胡饼。

他脚步一顿。

石三斤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怎么?”

“没什么。”

陆小满收回视线。

“走吧。”

街上卖胡饼的炉子还热着。

两人一人买了两个,又向摊主讨了点热水,就坐在街边石阶上吃起来。

饼刚出炉,咬下去直烫嘴。

陆小满一边吹气,一边望着酒楼。

石三斤问:

“还想吃羊肉?”

“想。”

“以后吃。”

陆小满转头。

“你怎么知道以后吃得起?”

石三斤认真想了想。

“因为咱们还会干活。”

陆小满愣了一下。

随即笑起来。

“说得对。”

他把最后一口胡饼塞进嘴里。

“往后我不但要吃羊肉,还要开一家比这儿更大的饭馆。”

石三斤抬头看了看那座两层酒楼。

“这么大?”

“比这还大。”

“得花多少钱?”

陆小满脸上的笑容一僵。

“你就不能先让我高兴高兴?”

石三斤也笑了。

……

次日辰时,石三斤果然去了永顺货栈。

陆小满原本还想睡个懒觉,却被石三斤叫了起来。

“小满。”

“嗯……”

“该走了。”

“你自己去不行?”

石三斤站在床边,想了想。

“也行。”

说完,他转身便走。

陆小满闭着眼睛躺了片刻。

忽然坐起来。

“三斤!”

门外传来回应:

“怎么?”

“你等我!”

石三斤探头进来。

“你不是要睡?”

陆小满一边穿鞋,一边嘟囔:

“我怕你叫人卖了还替人算钱。”

石三斤认真摇头。

“苏姑娘不会。”

陆小满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石三斤。

“你怎么知道?”

石三斤想了想。

“她昨日答应教我记账。”

“那又怎么了?”

“她没收钱。”

陆小满张了张嘴。

半晌才说道:

“你这人,别人不收钱就是好人?”

石三斤低头想了一会儿。

“也不一定。”

他抬起头。

“不过昨日曹掌柜差点被说成丢了一箱货,她也没让咱们随便赔钱。”

陆小满系好鞋带。

“那倒是。”

他起身拿过短棍。

“走。”

石三斤却望着他的手。

“小满。”

“又怎么?”

“去对账不用带棍子吧?”

陆小满低头。

这才发现自己又把刘大海送的木棍握在手里。

他想了想,将木棍插回行囊旁。

“习惯了。”

石三斤没有笑话他。

只把门打开。

“走吧。”

……

永顺货栈比昨日安静。

三辆车已经卸空,院里只剩几名伙计整理货架。

苏照棠坐在廊下的小桌旁。

桌上放着算盘、笔墨、两摞纸,还有一只盛着清水的瓷碗。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

“来了?”

石三斤连忙抱拳。

“苏姑娘。”

陆小满也跟着行礼。

苏照棠看了一眼他。

“你也来了?”

“陪三斤。”

“那正好。”

她指向桌边的两只小凳。

“坐。”

石三斤坐得端端正正。

陆小满却先看了一眼桌上的纸。

“苏姑娘,昨日的箱子有结果了?”

“还没有全部查明。”

陆小满有些失望。

“还没查明?”

苏照棠看着他。

“昨日只有两份互相矛盾的凭据。若一夜便能把所有问题查清楚,这城里便用不着那么多账房了。”

陆小满挠挠头。

“也是。”

苏照棠从纸堆里抽出一张。

“不过找到了一件事。”

石三斤立即抬头。

“什么?”

“多出的二十匹细绢,曾经在永顺另一笔货里出现过。”

陆小满皱眉。

“同一只箱子?”

“不能这么说。”

苏照棠将两张记录摆在他们面前。

“一个月前,永顺收到一批细绢,其中一箱也是二十匹。”

她指向货号。

“那批货早已交付,原始凭据上有收货人的画押。”

石三斤低头看着纸。

“那这次是不是把旧货又记了一遍?”

“有这个可能。”

苏照棠点头。

“但同样的细绢、同样的数量,不代表一定是同一笔买卖。”

陆小满想了想。

“所以还得问是谁写的?”

“不错。”

苏照棠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记住了。”

陆小满有些得意。

“我也不是完全不懂。”

苏照棠没有接话。

她将石三斤的册子推到面前。

“今日先教你一件事。”

石三斤立即坐直。

“什么?”

“账目要让没见过货的人也看得懂。”

她翻开其中一页。

“你在这里画了三道线,自己知道是换过三根绳。可若隔半年再拿出来,别人便未必知道了。”

石三斤点头。

“嗯。”

“所以要写清日期、地点、物件、数量。”

她拿起笔,在空纸上画了几道竖线。

“这一栏写日期。”

“这一栏写货物。”

“这里写原有多少。”

“这里写出入多少。”

“最后一栏,写由谁经手。”

石三斤看得很认真。

“若不知道人名呢?”

“便记相貌、身份,或者他出示的凭据。”

“若有人不肯说呢?”

苏照棠停了一下。

“那就写明未能确认。”

石三斤一怔。

“也要记?”

“要。”

苏照棠看着他。

“账不能为了写得好看,便把不知道的事当作知道。”

石三斤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认真说道:

“我记住了。”

陆小满坐在旁边,听得有些无聊。

可听到这里,倒觉得有几分道理。

以前在山寨时,钱黑子算账最会用一句话堵人的嘴。

他说少了,便是少了。

他说谁搬走了,便是谁搬走了。

至于到底谁看见,谁经手,从来不用问。

陆小满忽然明白,石三斤为什么这样喜欢记账。

他从前总以为三斤只是不想忘事。

现在看来,大概还因为他吃过太多没有凭据的亏。

……

两人学到一半,货栈外忽然传来一阵争吵。

“赵账房,您这是什么意思?”

“单子既然签了,怎能说不算便不算?”

“昨日不是说好今日给结吗!”

陆小满抬头。

苏照棠也停了笔。

货栈管事从前院匆匆走来。

“苏姑娘。”

“怎么了?”

“赵账房回来了。”

苏照棠将笔搁下。

“正好。”

管事却露出难色。

“不过他正与送货的人吵起来。”

苏照棠皱眉。

“因为什么?”

“有一车木料,约定昨日交清,今日才到。赵账房说迟了一日,要扣工钱。”

“木料是谁的?”

“风雨镇那边送来的。”

苏照棠想了想。

“先让他们把货卸在院外,别挡着路。”

管事应声离去。

陆小满已经站起来。

“苏姑娘,我去看看?”

苏照棠抬头。

“你想做什么?”

“看看。”

她看着他。

片刻后,说道:

“那便只看,别替不认识的人打架。”

陆小满脸上一热。

“我还没说要打架呢。”

苏照棠笑了笑。

“先说在前头。”

石三斤合上册子。

“我也去。”

两人跟着苏照棠来到前院。

……

院门外停着一辆牛车。

车上装着不少木料。

赶车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汉子,脸晒得黝黑,衣袖卷到胳膊肘,掌心有几道旧茧。

他正与一名穿深灰长衫的账房争执。

那账房约莫四十岁,留着短须,手里拿着一张纸。

“写明昨日送到,今日才来,便是误期。”

年轻汉子急道:

“路上车轴坏了!”

“坏了便不算误期?”

“可我也不是故意拖着!”

赵账房冷笑。

“你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买卖是凭契约办的。”

年轻汉子涨红了脸。

“那也不能一下扣去这么多!”

陆小满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

觉得事情与昨日有些相似。

一张纸。

几行字。

便能叫人辛苦一趟,少拿不少钱。

可他也知道,自己眼下还没听明白。

苏照棠走上前。

“赵先生。”

赵账房转头。

“苏姑娘。”

“昨日您不在,曹掌柜那批货的收货凭据,我正要向您查问。”

赵账房皱眉。

“那事回头再说。”

苏照棠看向牛车。

“这批木料,也是由永顺代收?”

“不错。”

“合同在谁手里?”

赵账房将纸递过去。

苏照棠看完,问:

“延期扣款,是买主此前约定的?”

“自然。”

“那便先照约定验明是否延期。”

赵账房皱眉。

“人都到了,还验什么?”

“验迟到的原因和约定日期。”

她看向年轻汉子。

“你说车轴坏了,可有人能作证?”

年轻汉子一怔。

“有。”

“谁?”

“半道修车的木匠。”

“叫什么?”

“姓孔。”

“住哪里?”

“就在东边镇上。”

苏照棠点头。

又问赵账房:

“这批木料若晚到一日,合同有没有写明扣多少?”

赵账房答道:

“写了。”

“那便按约处理。”

年轻汉子急了。

“姑娘!”

苏照棠抬手。

“我还没说完。”

她指向契约上的另一行。

“但这里写着,如因道路塌方、车马损坏等意外耽搁,须由双方核实,再定赔付。”

赵账房一愣。

他接过纸,低头细看。

片刻后,脸色有些不好。

“这里确实写了。”

苏照棠点头。

“那便先按这一条核查。”

年轻汉子长长松了口气。

陆小满看着苏照棠。

忽然觉得她做事与李复有些像。

不急着替谁说话。

也不急着责怪谁。

先把事情问清楚。

不过李复很少拿算盘。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赵账房瞥见,脸色更难看。

“你笑什么?”

陆小满赶紧收敛。

“没什么。”

赵账房看着他。

“你是哪家的伙计?”

“曹掌柜商队的。”

“曹掌柜?”

赵账房目光微微一动。

“昨日那批布?”

陆小满点头。

“正是。”

赵账房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到苏照棠手里的账册上。

“苏姑娘,那批货的事,我正想找你。”

苏照棠抬头。

“请讲。”

赵账房说道:

“商行那边送来新单,十三只正货,写得清楚。曹掌柜少送一只,按理就该赔。”

苏照棠没有立即回答。

她只是问:

“那张新单,是谁交给您的?”

赵账房一怔。

“怎么?”

“我查过旧账,这笔货的原始发货单只写十二只正货。”

“那是旧单。”

“所以才要核对变更。”

赵账房皱眉。

“印章都在,还有什么好核对的?”

苏照棠看着他。

“印章能证明有人出具文书,不能证明货已经装上车。”

赵账房的神色沉下来。

“苏姑娘,你这是说我验错了?”

“我没有这样说。”

她答得平静。

“我只是问,送新单的人是谁。”

赵账房沉默片刻。

最终答道:

“郑五。”

苏照棠微微一顿。

“商行的郑五?”

“正是。”

“他来时可带了另外的凭据?”

“只带了这张。”

“原始订货记录呢?”

“留在商行。”

苏照棠点头。

“那便有了下一步该查的地方。”

赵账房皱眉。

“还查?”

“当然。”

她看着他。

“如今曹掌柜不认赔,买主又尚未确认新增货物,若不查原始订货记录,永顺便只能把这笔账一直悬着。”

赵账房脸色几经变化。

最后冷冷说道:

“随你。”

他转身便走。

陆小满望着他的背影。

总觉得这人不大高兴。

不过他想了想,也不奇怪。

若有人当着一院子人的面质疑自己记的账,大约谁都不会高兴。

……

待人群散去,陆小满正准备回后院,忽然听见有人叫:

“小兄弟。”

是方才送木料的年轻汉子。

陆小满回头。

“叫我?”

那人点头。

“方才多谢你们。”

陆小满赶紧摆手。

“我什么也没做。”

“那位苏姑娘也是跟你们一道来的吧?”

“不是。”

陆小满摇头。

“她是货栈的人。”

年轻汉子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原来如此。”

他抱拳。

“在下程六,风雨镇人。”

陆小满回礼。

“陆小满。”

石三斤也抱拳。

“石三斤。”

程六看了看两人。

“你们刚到洛阳?”

陆小满点头。

“昨日才到。”

“难怪。”

程六笑道。

“洛阳这地方,好看是好看,就是规矩多。”

陆小满深以为然。

“我也觉得。”

程六看了看天色,忽然问:

“你们今日忙不忙?”

陆小满一怔。

“怎么?”

“我下午还得回风雨镇。若你们想找活,镇上有几户人家正修屋舍,缺搬料的短工。”

石三斤立即抬头。

“给工钱?”

程六笑了。

“自然给。”

陆小满看了石三斤一眼。

石三斤也看着他。

两人都没有立即答应。

因为曹掌柜先前特意交代过,别随便替陌生人做事。

程六见他们犹豫,倒也不催。

“你们若想来,可以先去问问曹掌柜。他常走商路,应当认得我们那边的人。”

陆小满点头。

“好。”

程六又说道:

“不过镇上近日不大太平。”

陆小满一怔。

“不太平?”

程六叹气。

“有户姓楚的人家,惹上了宋家。”

“宋家?”

“风雨镇的大户。”

程六摇摇头。

“那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人。”

陆小满想了想。

“怎么惹上的?”

程六沉默片刻。

“听说是为了几亩田。”

石三斤皱眉。

“几亩田?”

程六点头。

“宋家要买,楚家不肯卖。”

“那不卖便不卖。”

陆小满说道。

程六苦笑。

“话是这么说。”

他朝四周看了一眼,声音低下来。

“可人家不是这么想的。”

陆小满还想问,程六却已经抱拳。

“我先去卸货。”

“你们若真想找活,托曹掌柜打听便是。”

说完,他牵着牛往货栈外走去。

陆小满站在原地。

看着那辆满载木料的牛车渐渐远去。

石三斤忽然问:

“小满。”

“嗯?”

“几亩田很值钱吗?”

陆小满想了想。

“看在哪儿。”

“若在洛阳附近呢?”

“那应该挺值钱。”

石三斤低头。

过了一会儿,说道:

“可人家不想卖,为什么还要买?”

陆小满没有回答。

他想起稻香村的田。

想起孙老汉失去的牛。

也想起董豹烧掉的屋舍。

有些人是用刀抢。

有些人或许用的不是刀。

可最后,若连自己种的田都保不住,又有什么分别?

……

午后,曹掌柜回到货栈。

他刚从相熟的商人那里问完消息,脸色比昨日轻松不少。

听说石三斤跟苏照棠学了半日记账,忍不住笑道:

“石三斤,你倒是给自己寻着师父了。”

石三斤赶紧摇头。

“苏姑娘只是教我一些记账的办法。”

曹掌柜摆手。

“我说笑的。”

他又看向陆小满。

“你呢?”

陆小满想了想。

“我听人说,风雨镇有搬料的活。”

曹掌柜一怔。

“谁说的?”

“一个叫程六的。”

曹掌柜皱眉。

“程六?”

老许在旁边听见,插话道:

“是不是赶牛车、送木料的那个?”

陆小满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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