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无名》
柳树坳的第一顿早饭,吃得很慢。
倒不是粥难以下咽。
恰恰相反,逃了一整日的人,哪怕只有半碗稀粥,也恨不得把碗底舔干净。
只是排队的人太多了。
石三斤抱着一本临时缝好的薄册子,站在两只大锅之间,额头冒汗。
“别挤,别挤。”
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记号。
“这边领过的,先让一让。”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捧着碗,站在他面前。
石三斤低头。
“你家里几个人?”
孩子伸出三根手指。
“娘,妹妹,还有我。”
“你爹呢?”
“在后头。”
石三斤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孩子又道:
“我娘说,他等会儿就来。”
石三斤没有再问。
他在纸上添了三道短竖,转头对舀粥的何婆婆道:
“婆婆,这家三个。”
何婆婆点头,给孩子盛了粥,又另添了小半勺。
“端稳。”
孩子望着碗。
“婆婆,多了。”
“给你妹妹。”
何婆婆说。
“叫她慢慢喝,别烫着。”
孩子点点头,转身跑了。
石三斤望着他的背影,愣了一阵。
“还数不数了?”
何婆婆问。
“数。”
石三斤赶紧低头。
下一位是孙老汉。
老汉昨夜几乎没睡。
眼睛红着,神情恹恹,手里只拿了个小陶碗。
石三斤抬头。
“孙叔。”
“嗯。”
“您昨晚吃了没有?”
“吃了。”
“那今日还得吃。”
孙老汉勉强笑了笑。
“我这不是来了?”
石三斤在册子上找了一会儿。
“您跟哪户住一起?”
孙老汉看着他。
“怎么?”
“要记人数。”
孙老汉沉默片刻。
“就我一个。”
石三斤抬起头。
以前这老人总是牵着牛。
一路上牛车走得慢,旁边总有人喊孙叔、孙伯。
现在人还是那个人,身边却空了。
石三斤没有说什么。
只在纸上认真写下一个“孙”字。
他写得不大好。
末笔长得像条歪腿。
孙老汉低头看了一眼。
“你还会写字?”
石三斤有些不好意思。
“刚学。”
“写得不错。”
石三斤抬起头。
“真的?”
“我不会写,当然觉得不错。”
孙老汉终于笑了笑。
石三斤也笑了。
他把册子合上,去帮忙搬下一袋粮。
何婆婆赶紧喊:
“你的肩!”
“没用左肩!”
石三斤连忙解释。
他换了右手,抱起一只小米袋。
何婆婆看得直摇头。
“跟陆小满待久了,嘴上倒学得一样快。”
陆小满此刻正躺在仓房的草铺上。
右膝上缠着布。
左脚没有草鞋。
他从溪里爬上来时掉了一只鞋,后来一路瘸到柳树坳,鞋底磨得发疼。
小月给他看过伤口。
说擦伤不算严重,但泥沙必须洗净,最好少走动。
陆小满答应得十分干脆。
结果天刚亮便想下床。
莫雨坐在旁边,冷冷道:
“你去哪儿?”
“去帮三斤。”
“腿好了?”
“差不多。”
“昨天是谁疼得龇牙咧嘴?”
陆小满不服气。
“你昨天还发热呢。”
“我今日不发热了。”
“那你胸口也没好。”
莫雨瞪着他。
两个人谁也不让谁。
毛毛坐在中间,左右看了一眼。
最后说道:
“你们两个都别去。”
陆小满和莫雨同时转头。
“凭什么?”
毛毛一愣。
随即认真道:
“因为你们都有伤。”
屋里静了一瞬。
小月端着药水进来,听见最后半句,立刻点头。
“毛毛说得对。”
陆小满顿时泄了气。
莫雨也闭了嘴。
毛毛看见两人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陆小满往草铺上一倒。
“行吧。”
他望着屋顶。
“那我今天便当一回病号。”
莫雨冷哼。
“你本来就是。”
“你也是。”
“我伤得比你重。”
“受伤还要分个高低?”
莫雨想了想。
“分。”
陆小满忍不住笑。
小月把药碗往桌上一放。
“既然你们这么有精神,等会儿换药的时候可别喊疼。”
两个人又都不说话了。
……
上午巳时,柳树坳来了第二批稻香村人。
先出现的是两辆板车。
车上没有多少行李,主要装着药材、被褥和几件农具。
后头跟着十几个青壮。
再往后,才是一匹灰马。
马上坐着刘洋。
村长年纪渐长,连日奔波,面容比几日前憔悴许多。
看见柳树坳的房舍时,他长长出了一口气。
迎出来的村民立刻围上去。
“村长!”
“村长来了!”
“其他人呢?”
“都平安吗?”
刘洋从马上下来,腿脚有些发软。
他扶着车辕站稳,先问:
“第一批人可都在?”
顾平赶紧上前。
“都在仓房里。”
“有人伤亡没有?”
“路上擦伤了几个,没死人。”
刘洋眼圈一下红了。
他连连点头。
“好。”
“好。”
王大石从队伍后面走出来,左臂仍缠着布。
孙老汉看见他,急忙上前。
“大石。”
王大石停下。
“孙叔。”
“你还好?”
“好。”
“村里……”
老人说了两个字,便说不下去了。
王大石的嘴唇动了动。
最终只说道:
“屋子还在。”
孙老汉抬头。
王大石看着他。
“至少我们离开时,村南的屋子还在。”
老人慢慢点头。
“那就好。”
他握紧王大石的胳膊。
过了一会儿,又问:
“李先生呢?”
王大石朝后望了一眼。
“还在后面。”
孙老汉的手微微一紧。
王大石赶紧道:
“先生没事。他与秋姑娘,还有刘师父、陈商叔,在后头看着山路。”
刘洋也说道:
“他们让我们先来。”
人群这才稍稍安静。
可陆小满听见消息后,却并没有放下心。
他拄着一根木棍从仓房出来,站在人群外。
刘洋见了他,微微一怔。
“小满?”
陆小满赶紧抱拳。
“村长。”
“你腿怎么了?”
“摔了一跤。”
王大石走近。
“只是摔跤?”
陆小满尴尬地笑了笑。
“还被周独眼追了一段。”
王大石脸色一变。
“周独眼?”
“嗯。”
“他追到这里?”
“追到溪谷外,后来秋姑娘把他拦住了。”
王大石沉默片刻。
忽然伸出右手,在陆小满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人没事便好。”
陆小满怔住。
王大石以前也拍过他的肩膀。
可那时他总能感觉到一分提防。
如今这一拍,却和从前不一样了。
陆小满不知该说什么,只好低头笑了笑。
“王大哥,你的伤呢?”
“比你好。”
“那也不能使劲。”
王大石笑了一声。
“如今连你也学会管我了?”
陆小满嘿嘿一笑。
“吴郎中教得好。”
村长到来以后,第一件事不是休息。
而是查人。
他让石三斤把手里的册子拿来。
石三斤赶紧双手递上。
刘洋翻开一看,先是一愣。
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人名。
有些不会写的字,便用几道短竖代替。
几页纸上还记着粮袋、药箱、水桶和牲口的数量。
刘洋看了半晌。
“这是你记的?”
石三斤点头。
“嗯。”
“谁教你的?”
石三斤想了想。
“陆小满教我认了几个字,寨里搬粮时又学了点数数。”
刘洋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在八角寨管粮?”
“不管。”
石三斤赶紧摇头。
“只搬。”
“那为何会记?”
“因为总有人说粮少了。”
刘洋的手停住。
石三斤继续道:
“我想知道到底少没少。”
王大石站在旁边,听得一怔。
陆小满却已经笑了。
“三斤差点因为一袋没丢的米,欠钱黑子二两银子。”
刘洋皱眉。
“还有这事?”
石三斤挠挠头。
“后来董豹说了,那粮是他叫人搬的。”
刘洋沉默片刻。
没有继续追问山寨旧事。
他将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这里写的六袋,是现在能煮的粮?”
石三斤点头。
“嗯。”
“另外两袋?”
“在过溪时湿了。”
“可晒?”
“我让顾平帮忙铺开了。”
刘洋点头。
“做得对。”
石三斤的眼睛一亮。
村长又问:
“村民总共有多少?”
石三斤报了一个数。
刘洋立即拿出自己带来的名册核对。
核完以后,眉头微微皱起。
“还差三个人。”
石三斤脸色一变。
“不可能!”
陆小满也赶紧上前。
“我们到粮棚时数过,到柳树坳又数过!”
刘洋看着两本册子。
“别急。”
他逐户对照了一遍。
最终发现,少的那三人是跟着陈商留在后方的青壮。
并非在逃难途中失踪。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石三斤抹了把汗。
刘洋将册子合好,郑重交还给他。
“三斤。”
“在。”
“往后这几日,你愿不愿帮我管一下粮?”
石三斤怔住。
“我?”
“是。”
“可我只是搬粮的。”
刘洋说道:
“搬粮的人,才知道一袋米有多重。”
他指了指册子。
“你又肯记账。如今仓里缺的正是这样的人。”
石三斤握着册子的手慢慢收紧。
“我愿意。”
刘洋点头。
“那便从今日开始。”
陆小满站在旁边,忍不住笑起来。
“三斤。”
“嗯?”
“你这回真管粮仓了。”
石三斤低头望着那本薄册。
过了好一阵,才笑了。
“嗯。”
然而,柳树坳的乡亲并不打算无限期收留逃难者。
这件事,村长心里清楚。
顾平将他领到村东一处小院。
院主人姓柳,年过六旬,是当地乡里的长者。
老人亲自倒了茶。
“刘村长。”
“柳老丈。”
刘洋抱拳。
“这两日实在给贵乡添麻烦了。”
柳老丈摆摆手。
“乡里乡亲,能帮便帮。”
他看向院外。
“只是你们来的人不少。”
刘洋点头。
“是。”
“眼下粮食又不宽裕。”
“我知道。”
柳老丈叹了一声。
“暂住几日,没什么。可若要住上十天半个月,恐怕难办。”
刘洋没有不高兴。
他在稻香村做了多年村长,自然知道一个村庄能拿出多少余粮。
就算柳树坳的人愿意接济,也不能叫人家自己挨饿。
“老丈放心。”
他说。
“我们不会一直赖在这里。”
柳老丈连忙道:
“老弟,我不是赶人。”
“我知道。”
刘洋端起茶杯。
“但我们确实得另想办法。”
柳老丈思索片刻。
“南边几条官道,如今尚能通行。”
刘洋抬头。
柳老丈继续道:
“有亲戚可投的,先去投亲。没亲戚的,便得往城镇走,寻个落脚处。”
“附近可有合适的地方?”
“零散住几户不难。”
柳老丈说道。
“可要一下安顿这么多人,恐怕得再往大城去。”
刘洋沉默。
他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稻香村的人,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全部住在一块了。
有人会去亲戚家。
有人会去城里谋生。
有人也许要走得更远。
等到日后能够回来时,还能找到多少旧乡亲,谁也不知道。
刘洋低头望着茶水。
忽然觉得自己老了许多。
王大石没有参加村长与柳老丈的谈话。
他去了柳树坳外面的田地。
孙老汉正坐在田埂上,看着人家耕地。
田里有一头青牛。
牛脖上套着木轭,慢慢往前走。
犁头翻开湿润的土。
孙老汉看了很久。
王大石在他身边坐下。
“孙叔。”
“嗯。”
“听说你的牛丢在溪边了。”
老人点头。
“嗯。”
“对不住。”
孙老汉转头。
“你赔我什么不是?”
王大石低头。
“若不是我先前去烧董豹的营……”
孙老汉摆手。
“你莫再说这个。”
“可是——”
“大石。”
老人望着田里的牛。
“我那牛是山贼抢走的,不是你抢的。”
王大石抬头。
孙老汉继续道:
“咱们村里不止我一个人丢东西。”
“嗯。”
“何婆婆家的坛子还留着,李二叔的牛也没找回来。谁家的东西不值钱?”
王大石的手指慢慢攥紧。
孙老汉看着他。
“可我们还活着。”
过了一会儿,王大石低声道:
“我知道。”
孙老汉又说:
“不过若往后真能回去,田不能荒。”
王大石抬起头。
老人望向北边。
“春天还在,地也还在。”
“便是牛没了,人也总能想些办法。”
王大石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点头。
“孙叔,若真有回去那日,我替你扶犁。”
孙老汉笑了。
“你那胳膊先养好再说。”
王大石也笑了一下。
笑完,他坐在那里,久久没有起身。
午后,陆小满被刘洋叫去。
村长屋里放着两张地图。
一张是稻香村附近的山路。
另一张画得更宽,标出了通往洛阳方向的道路与几个镇子。
陆小满走近时,刘洋正与柳老丈说话。
见他进来,便招了招手。
“小满。”
“村长。”
“腿还疼?”
“走得慢点便没事。”
刘洋点头。
“坐。”
陆小满有些不自在。
他还是第一次被村长专程请来议事。
以前在八角寨,有事找他,大多是叫他搬东西、跑腿。
如今刘洋竟特意让他坐下。
陆小满挪到凳边,只坐了小半个。
刘洋看在眼里,也没笑话。
“小满,我想问你一件事。”
“您说。”
“这几条官道,你知道多少?”
陆小满凑近看了看。
“只知道走法,不是都去过。”
“最远到过哪里?”
“以前跟着运货的人走过东边一个镇子。”
“洛阳呢?”
陆小满摇头。
“没去过。”
刘洋点头。
“石三斤呢?”
“他去得比我还少。”
“那你们往后有什么打算?”
陆小满怔住。
他原以为村长要问山路。
没想到问的是这个。
“我……”
他低头想了想。
“还没定。”
刘洋望着他。
“你们两个如今离了八角寨,也没有亲眷在稻香村。”
陆小满点头。
“嗯。”
“何婆婆愿意收留你们,但她自家也要寻落脚处。”
“我知道。”
“你们还年轻。”
刘洋顿了顿。
“总得想想日后的路。”
陆小满低头。
屋里安静了一阵。
刘洋忽然问:
“你还想习武吗?”
陆小满抬头。
“想。”
“为何?”
陆小满想了想。
“至少遇上山贼时,不用只知道跑。”
刘洋没有笑。
“你知道习武不容易?”
“知道一点。”
“刘大海教你的,只是些基础功夫。”
“嗯。”
“往后若真想学得深些,便得找个愿意收你的师门。”
陆小满心头微微一动。
“村长,您知道哪里有吗?”
刘洋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了看地图。
“江湖大着呢。”
陆小满望着他。
刘洋继续道:
“洛阳、扬州、长安,都有各路人往来。你若真想学本事,先得走出去见见世面。”
陆小满望向地图上的洛阳。
他在山寨里听人提过这个地方。
那些走南闯北的货商,说洛阳城里的酒楼比稻香村的屋子还大。
街上卖什么的都有。
有人一日赚的钱,顶得上他在八角寨搬半个月粮。
他从前觉得,这些话多半是吹牛。
可如今看着地图,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向往。
“村长。”
“嗯?”
“洛阳真的那么大?”
刘洋笑了一下。
“比稻香村大得多。”
“那边有饭馆吗?”
刘洋一愣。
陆小满赶紧补道:
“我就是问问。”
刘洋终于笑起来。
“自然有。”
陆小满的眼睛亮了。
刘洋又问:
“那你愿不愿往洛阳方向走?”
陆小满没有立刻回答。
“石三斤呢?”
“你们可以商量。”
“何婆婆呢?”
“何婆婆另有亲眷可以投靠,她自己也得作主。”
陆小满低头。
刘洋看着他,没有催促。
过了一会儿,陆小满才说道:
“我想等李先生回来,再问问他。”
刘洋点头。
“可以。”
李复回来时,天已近黄昏。
先看见他的是毛毛。
那时毛毛正与小月在村口帮着分水。
远远望见熟悉的人影,毛毛立即站起来。
“李先生!”
他一边喊,一边跑了出去。
李复骑着马,身后跟着刘大海与陈商。
秋叶青落在最后,负责留意北边的动静。
见毛毛跑来,李复翻身下马。
“慢些。”
毛毛冲到他跟前。
“李先生,你们终于来了!”
李复笑了笑。
“路上耽搁了些工夫。”
毛毛仰头。
“董龙呢?”
“暂时退了。”
“山贼呢?”
“也没有继续追来。”
毛毛松了口气。
随后又问:
“那稻香村呢?”
李复的笑意淡了些。
“村子还在。”
毛毛眼睛一亮。
“那咱们能回去了?”
李复看着他。
片刻后,缓缓摇头。
“现在还不行。”
毛毛愣住。
李复轻轻按住他的肩。
“等路上太平些,再说。”
毛毛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
他没有再问。
却紧紧抓住李复衣袖,好一阵才松开。
刘大海进村后,先去看了王大石。
师徒二人在柳树坳的粮棚旁坐下。
王大石开口便问:
“师父,董龙为何退兵?”
刘大海喝了口水。
“不是全退。”
“什么意思?”
“李先生与他交手,拖住了一阵。后来秋姑娘先一步追上山贼,替村民解了围。”
王大石点头。
“我听小满说了。”
刘大海继续道:
“董龙知道南边有人接应,又见村里已经撤空,才暂时收住人马。”
王大石皱眉。
“他舍得?”
“不是舍得。”
刘大海看着他。
“他是知道再追下去,动静只会更大。”
王大石沉默片刻。
“那他还会来?”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
刘大海将水囊放下。
“所以不能继续在这里久留。”
王大石低头。
过了一会儿,问:
“师父,您往后去哪儿?”
刘大海看了他一眼。
“怎么?”
“村里的人都要分开走了。”
王大石握着木棍。
“您若不回稻香村,我便跟着您。”
刘大海沉默。
片刻后,他说道:
“你先替村长把乡亲们安顿好。”
王大石抬头。
“然后呢?”
“然后再谈。”
王大石没有继续追问。
他知道,这是师父交给他的事。
也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上回那样,心里一急便丢下旁人往山里冲。
“好。”
他答应道。
“我先把人安顿好。”
……
当晚,柳树坳的院子里点起了一排油灯。
刘洋坐在正中。
李复、刘大海、陈商与几位乡里长者都在。
屋外站着不少稻香村民。
没有人吵闹。
因为大家都知道,今晚要商量的事,比明日吃什么更要紧。
刘洋将名册放在桌上。
“乡亲们。”
他声音有些沙哑。
“柳树坳收留咱们,是人家的情分。”
“可咱们不能一直住在人家仓房里。”
有人低声应和。
刘洋继续道:
“如今北边山贼未退,稻香村暂时回不去。”
“从明日起,愿意去投亲的,可以先登记,由熟路的人结伴送出。”
“愿意留在附近做工的,我与柳老丈再想办法。”
“若想往大城去,也可结伴同行。”
人群中有人问:
“村长,您去哪儿?”
刘洋停了一下。
“我先留下。”
“那村里呢?”
“村子不会自己长腿跑了。”
刘洋勉强笑了笑。
“等能回去时,总得有人领大家认路。”
不少人眼圈红了。
又有人问:
“大石呢?”
王大石从旁边站起来。
“我跟着村长。”
他看了一眼众人。
“至少得把老人孩子先送到有饭吃的地方。”
这回没有人说他莽撞。
有几名青壮反而主动走出来。
“大石哥,我跟你。”
“我也是。”
王大石愣了一下。
随后抱拳。
“多谢。”
刘洋点点头。
他又看向陈商。
陈商说道:
“我认识几条商路,可以帮忙联系车马,也能打听哪里需要雇工。”
刘洋道:
“那便有劳。”
最后,他看向李复。
“先生,您呢?”
院里渐渐安静下来。
李复站起身。
“我会离开此地。”
众人一怔。
毛毛站在人群边上,猛地抬头。
李复继续道:
“稻香村的事暂告一段落,我还有旧事需要查证。”
刘洋问:
“往哪儿去?”
李复略一沉吟。
“先取道长安,再往华山方向寻访。”
这条路,与他在大侠墓所得残页相关,也与唐简旧年的事情有关。
不过有些细节,他没有在众人面前展开。
刘洋点头。
“先生一路保重。”
李复还礼。
“村长也请珍重。”
秋叶青站在他身旁,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将行囊往肩上一挪。
院里的人逐渐散去。
有人找村长登记。
有人去问陈商明日的路。
也有人坐在墙边,久久不肯起身。
陆小满站在灯下,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明日起,稻香村的人便不再都走同一条路了。
……
陆小满找到李复时,院里只剩下几盏灯。
李复正在收拾桌上的地图。
秋叶青坐在一旁,将一卷布带系好,放进随身的行囊里。
听见脚步声,李复抬头。
“陆小兄弟。”
陆小满抱拳。
“先生。”
“找我有事?”
“有。”
陆小满走近。
“村长说,您要往长安、华山去。”
“不错。”
“那边是不是有许多武林高手?”
李复笑了。
“自然。”
陆小满挠了挠头。
“我想学武。”
李复放下地图。
“刘大海不是已经教过你一些?”
“刘叔说,那只是入门。”
“的确。”
李复示意他坐下。
“你想学武,是为了什么?”
陆小满早先回答过村长这个问题。
可面对李复,他却觉得不能只说一句“免得挨打”。
他想起稻香村北边的火。
想起王大石流血的胳膊。
想起溪水里那些打过来的石头。
最后,想起孙老汉站在岸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牛被抢走。
“先生。”
陆小满慢慢说道。
“我不想以后每逢山贼,都只能看着人家欺负人。”
李复没有立即回答。
陆小满又道:
“我知道自己现在没本事。”
“嗯。”
“所以想学。”
李复望着他。
过了一会儿,问:
“你可想过,便是学了一身好武艺,也未必能把所有人都护住?”
陆小满一怔。
李复继续道:
“今日你能打退一个山贼,明日也许便会遇见十个。你能护住眼前的人,却未必能护住远处的人。”
陆小满低下头。
“那怎么办?”
李复看着他。
“这便是你以后要自己想明白的事。”
院里安静下来。
秋叶青忽然开口:
“复哥,你别把孩子问得太难了。”
李复转头看她。
秋叶青笑道:
“人家才十五,想学武便学。许多道理,练上几年、走上几年,自然便明白了。”
陆小满赶紧点头。
“秋姑娘说得对。”
李复也笑了。
“倒叫阿青替你解了围。”
他看向陆小满。
“这样吧,你先把刘大海教你的基础功夫练好。往后若有机会到华山,可以去纯阳宫问问。”
陆小满眼睛一下亮了。
“纯阳宫?”
“嗯。”
“他们收徒吗?”
“收。”
“我这样的也能去?”
李复望着他。
“能不能入门,得看你的资质、心性与机缘,李某不能替人作主。”
陆小满赶紧点头。
“我明白。”
李复又道:
“不过你眼下腿伤未好,也没有远行的准备。若只凭一时兴起便跑去华山,恐怕还没上山,先把自己折腾病了。”
陆小满低头看了看包扎的膝盖。
想起这一路掉的草鞋、湿透的衣服,还有差点被溪水冲倒的狼狈模样。
他讪讪一笑。
“先生说得有理。”
秋叶青看了他一眼。
“况且,你总得先问问石三斤愿不愿意跟你走。”
陆小满一怔。
“也是。”
他站起来。
“那我先去找三斤。”
李复点头。
“去吧。”
陆小满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
“先生。”
“嗯?”
“董龙还会找您吗?”
李复看着他。
“会。”
陆小满心里一紧。
“那《空冥诀》……”
“此事你暂且不必牵涉其中。”
李复声音平稳。
“我已另作安排。”
陆小满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有些事情自己现在便是听明白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于是认真抱拳。
“先生保重。”
李复回礼。
“你也是。”
石三斤听说陆小满想去洛阳,先问了一个问题。
“洛阳有鸡吗?”
陆小满坐在草铺上,愣了好一会儿。
“……有吧。”
“有田吗?”
“城外肯定有。”
“那饭馆呢?”
“多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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