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无名》
粮棚外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陆小满把最后一名老人扶进林子时,回头看了一眼。
北边的道路上还没有人影。
可山风里已经传来隐约的呼喝。
他在八角寨待过三年,知道骑马追人的喽啰最爱做什么。
先喊。
喊得人心慌。
有人一慌,便容易跑散。
散了,再一个个抓回来。
从前他跟在那些人后头,听见笑声,总觉得自己不过是在旁边打杂,没真正做过什么坏事。
现在听见同样的声音,他才明白,那些被追的人是什么滋味。
“陆小满!”
石三斤从粮棚里跑出来。
“车上还有两袋米!”
“先别管!”
“可那是何婆婆家的!”
陆小满转头。
石三斤指着屋檐下。
“还有一箱药材。”
陆小满咬了咬牙。
“药材搬走,米留着。”
“为什么?”
“药材轻,能救命。”
石三斤愣了一下。
随即点头。
“好。”
他转身去取药箱。
陆小满却又叫住他。
“三斤!”
“嗯?”
“不要用左肩。”
石三斤回头看他。
这一回没有笑。
“知道。”
他把药箱夹在右臂下,快步钻进林子。
陆小满松了口气。
但很快,他便发现另一件麻烦事。
有人不肯走。
不肯离开的,是个姓孙的老汉。
他家有一辆牛车。
牛老了,车也旧了,平日走路不快,却帮他拉了许多年的柴和粮食。
这次逃难,他舍不得把牛留下,特地装上家里能带走的东西,一路牵到南边。
如今听说要弃车钻林子,他无论如何都不肯。
“我不走!”
孙老汉死死攥着缰绳。
“车留下,往后怎么过日子?”
领车的村民急得跺脚。
“孙叔,山贼快来了!”
“来了便来了!”
老汉眼圈发红。
“我就这么点家当!”
陆小满赶过去时,周围几个人已经劝得口干舌燥。
孙老汉一见他,立即道:
“小满,你熟悉山路,你说说,这牛难道就不能牵过去?”
陆小满看了一眼林后的窄道。
那地方草木密,地面还湿。
人勉强能走,牛车绝对过不去。
“孙叔。”
“嗯?”
“牛能牵,车不行。”
老汉一愣。
陆小满赶紧补道:
“先把牛解下来。”
“那车呢?”
“留着。”
“我不留!”
陆小满急得额头冒汗。
“车坏了还能修,人没了怎么修!”
孙老汉脸色难看。
陆小满知道光讲道理未必有用。
他干脆上前,将车上几只小包袱一一取下来。
“这些都能带。”
孙老汉急道:
“还有粮!”
“粮太重。”
“那是我秋天吃的!”
陆小满停住。
他看着老汉。
过了一会儿,忽然放缓了声音。
“孙叔。”
“干什么?”
“我知道您舍不得。”
孙老汉抬起头。
陆小满指着车上的粮袋。
“可您若现在不走,山贼来了,车、粮、牛,全得归他们。”
老汉的手微微一颤。
“若咱们先走,至少牛还在。”
他顿了顿。
“只要牛在,往后总能再种田。”
孙老汉站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
最终,他慢慢松开车辕。
“解吧。”
陆小满立刻叫人帮忙。
绳扣被解开。
老牛从车前牵出来,茫然甩着尾巴。
孙老汉摸了摸牛头。
“走。”
牛低低叫了一声。
跟着他进了树林。
陆小满望着那辆留下的空车,忽然想起何婆婆那口铁锅。
人真要走的时候,才知道原来有这么多东西放不下。
一名从村南来的年轻人蹲在溪边,用树枝画出了几条道。
他叫顾平,家住更南面的柳树坳,平日往稻香村卖柴,认识粮棚后方的溪谷。
陆小满把他请了来。
顾平说,顺着小溪走上一段,确实能绕到南边旧田道。
不过也有个麻烦。
“这里。”
他在泥地上画了一道折线。
“有处石滩。”
陆小满问:
“多宽?”
“水浅的时候能过人。”
“现在呢?”
“昨夜没再下大雨,应该还行。”
陆小满皱眉。
“应该?”
顾平苦笑。
“我前几日走过,那时水只没到膝盖。”
陆小满没有立刻答应。
他抬头看向北边。
追兵已经很近。
没时间再让所有人沿原路返回。
可也不能凭一句“应该”便让老人孩子下水。
他想了想。
“你带两个脚快的人先去看。”
顾平点头。
“好。”
“水若太急,就回来。”
“明白。”
顾平带着两名青年钻入溪谷。
陆小满则回到粮棚。
那里已经没有多少人了。
大部分村民撤进林中。
几辆车仍停在屋外。
粮袋堆在墙角。
连日奔波,好容易运到这里的东西,如今又得舍下大半。
陆小满看着那些粮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从前他在八角寨搬粮,最讨厌麻袋太沉。
如今粮食就在眼前,他却没法全带走。
一名守路的村民跑来。
“小满!”
“怎么?”
“北边见着人了!”
陆小满猛地抬头。
“多少?”
“五六个骑马的,后头还有步行的!”
“离多远?”
“已经过了北边那个岔口!”
陆小满不再迟疑。
“叫大家进林子!”
“车呢?”
“留!”
他说完,又补上一句:
“把车横在路边,别让人一眼看见林子里的脚印!”
那村民应声跑去。
陆小满抓起木棍,正准备往林后走,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陆小满!”
他转过头。
是莫雨。
莫雨站在一辆车旁。
毛毛扶着他。
小月则背着一只小布包,包里装着吴郎中给他们留下的药与干净布条。
莫雨胸前的伤还没痊愈。
走得急了,脸色便发白。
可他仍把毛毛挡在自己身后。
“山贼来了?”
陆小满点头。
“来了。”
莫雨抿着嘴。
“多少人?”
“不知道。”
“咱们打得过吗?”
“打不过。”
陆小满答得干脆。
莫雨怔了怔。
陆小满看着他。
“你别想着上去拼。”
“我没有。”
“你方才还问打不打得过。”
“问问不行?”
陆小满懒得争。
他看向小月。
“药都带了?”
小月点头。
“带了。”
“毛毛呢?”
毛毛立刻举起手。
“在!”
“我当然看见你在。”
陆小满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是问你的东西。”
毛毛拍拍怀里的布娃娃。
“这个也在。”
莫雨看见那只娃娃,神色微微一动。
随后转头看向林子。
“小满,走哪条?”
“跟着石三斤。”
陆小满说道。
“他在前面照顾何婆婆。”
莫雨皱眉。
“那你呢?”
“我留下看一眼。”
“不行。”
莫雨立刻说道。
陆小满一怔。
“什么不行?”
“你又想一个人留下。”
“我只是看看人走完没有。”
莫雨盯着他。
“不骗我?”
陆小满沉默片刻。
“这回不骗。”
莫雨看了他好一阵。
最后说道:
“那你快点。”
陆小满点头。
“好。”
毛毛扶着莫雨走进树林。
小月却没有立即跟上。
她转过身,指向粮棚旁边。
“那里的水桶,能不能带一个?”
陆小满一愣。
“带水桶干什么?”
“溪谷里不知道能不能取到干净水。”
小月说。
“莫雨要喝药,老人孩子也得喝水。木桶太重,拿那只小竹筒就好。”
陆小满看向屋檐下。
那里果然挂着一只盛水的竹筒。
他快步过去,取下来递给小月。
“你想得比我周到。”
小月摇头。
“我只是怕路上又有人病倒。”
陆小满点头。
“走吧。”
小月抱着竹筒追上毛毛。
陆小满看着他们进林,才回身走向最后一辆车。
周独眼追到粮棚时,日头刚过山腰。
他原本以为稻香村那群老弱坐着牛车,怎么也逃不快。
谁知过了那座窄桥,又走了一段官道,竟只看见几辆停在路旁的车。
车边没人。
倒是墙角留着不少粮袋。
周独眼翻身下马。
“人呢?”
一个喽啰上前查看。
“跑了。”
“往哪儿跑的?”
“不知道。”
周独眼看着粮棚。
“进去搜!”
几名山贼立即冲进屋里。
不多时,便有人拖出两袋米,又找到了几个忘带的包袱。
一个喽啰咧嘴笑起来。
“独眼哥,这回收成倒不错!”
周独眼冷笑。
“收成?”
他一脚踢在那人腿上。
“董爷叫咱们找人,不是来捡破烂的!”
喽啰赶紧闭嘴。
周独眼走到粮棚后面。
湿泥上有不少脚印。
有人穿草鞋。
有人赤着脚。
还有牛蹄印。
他蹲下身,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从林子里跑了。”
旁边的喽啰赶紧道:
“追?”
“追!”
周独眼站起身。
“骑马的留下看住路口,其余人跟我走!”
几个人立即提刀进林。
可走了没多远,路便窄起来。
密密麻麻的枝叶垂在头顶。
马不能走。
两个人并肩也费劲。
周独眼一刀劈断挡路的树枝。
“这帮泥腿子倒会挑地方!”
走在前头的喽啰回头。
“独眼哥,脚印往下去了!”
周独眼快步跟上。
忽然,脚边传来咔的一声。
他低头。
一根被人踩断的枯枝露在草里。
枝下还沾着新鲜泥土。
周独眼皱眉。
“有人刚走过。”
他抬头看向前方。
溪水声越来越清楚。
“快!”
山贼们加快了脚步。
溪谷中的石滩,比顾平记得的更难走。
水不算深。
却很凉。
石头被水冲得圆滑,脚踩上去,稍不留神便会打滑。
顾平先带人试过。
最深处没过成年人的膝盖。
只要扶稳绳子,便能慢慢通过。
但牛不敢下水。
孙老汉牵着那头老黄牛,怎么催都不肯动。
牛站在岸边,鼻孔一张一合,四只蹄子牢牢踩在泥里。
孙老汉急得直拍牛背。
“走啊!”
牛不动。
顾平赶紧过去。
“别打它。”
“它不走!”
“水急,它害怕。”
孙老汉急得快哭出来。
“再不走,山贼便来了!”
顾平看了看水。
“先把牛牵到浅处。”
两人合力,将老牛往上游带了一段。
那里水流稍缓。
牛试探着踩进去一只前蹄。
随后又退了回来。
孙老汉眼圈通红。
陆小满赶到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他没有立即上前。
先看了看周围。
半数村民已经到了对岸。
何婆婆坐在大石上喘气。
石三斤正在帮一名老人搬药箱。
莫雨与毛毛也已经渡过石滩。
小月蹲在岸边,替一个擦伤脚踝的孩子包扎。
只有这头牛仍在岸上。
陆小满深吸一口气。
“孙叔。”
孙老汉抬头。
“小满!”
“先别打牛。”
“我知道,我知道……”
老汉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陆小满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牛颈。
老牛甩了甩耳朵。
他以前帮寨里喂过马,却不算懂牛。
只能试着放松缰绳,让它自己低头闻闻水。
“慢点。”
老牛站了一会儿。
终于又往前迈了半步。
陆小满心里一喜。
可就在这时,身后林中忽然响起一阵呼喝。
“人在那边!”
“追!”
陆小满浑身一僵。
周独眼来了。
“过河!”
陆小满猛地喊道。
“能走的先过!”
石滩上的村民顿时慌了。
有人加快脚步。
有人扯着绳子,险些将旁边的老人带倒。
石三斤赶紧上前扶住。
“别挤!”
他声音洪亮。
“一个一个来!”
顾平也在对岸喊:
“沿绳子走!别踩深水!”
陆小满回头。
林中已经有人影晃动。
他咬了咬牙,拉住孙老汉。
“叔,您先过。”
“牛——”
“我看着。”
孙老汉脸色一变。
“小满!”
陆小满没有松手。
“您先过去,我再想办法。”
“不行!”
孙老汉抱着牛颈。
“它跟我这么多年……”
陆小满心头发涩。
但追兵已经近在咫尺。
再犹豫下去,恐怕人和牛都走不了。
他伸手抓住缰绳,想把老汉的手掰开。
孙老汉死死攥着。
“放手!”
陆小满第一次对老人喊得这样大声。
孙老汉怔住。
陆小满红着眼睛。
“您得活着!”
老汉的手慢慢松开了。
顾平赶紧过来,扶着他往水里走。
陆小满牵着牛,站在岸边。
老牛低头舔了舔他的手背。
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走啊。”
他轻轻拍着牛颈。
“你也走。”
老牛往前迈了一步。
第二步时,却又停住。
陆小满回头。
周独眼已经从林子里冲出来。
“陆小满!”
那张独眼的脸上,挂着狰狞的笑。
“可算让老子找着了!”
陆小满心里猛地一沉。
他知道,牛带不过去了。
周独眼提刀逼近。
陆小满站在岸边,手里只有一根木棍。
溪水就在身后。
对岸还有几十个村民。
他不能与周独眼打。
也打不过。
他把牛绳往旁边一棵树上系了个活结。
然后向后退了两步。
“周哥。”
周独眼冷笑。
“还知道叫哥?”
“以前在寨里,多亏您照顾。”
“少来这套!”
周独眼朝地上啐了一口。
“你这忘恩负义的小畜生,先给村民探路,又带着人烧寨里的营!”
陆小满没有反驳。
他只是慢慢退向溪边。
周独眼注意到他的脚步。
“想跑?”
陆小满咽了口唾沫。
“没想。”
“那便过来!”
周独眼提刀冲上。
陆小满早有准备,转身便跑。
刀锋从背后擦过,削断了他衣摆上的一截布。
他顾不得回头,猛地跳进溪水。
扑通!
凉水瞬间没过双腿。
脚下石头一滑,他险些跌倒。
周独眼追到岸边,怒喝:
“回来!”
陆小满哪敢回。
他咬着牙,手脚并用地往对岸走。
身后几名山贼也冲到溪边。
有人弯腰捡石头。
“砸他!”
石头呼啸着飞来。
一块砸在陆小满肩上。
他痛得闷哼,却没停。
另一块落在水里,溅起大片水花。
陆小满已经走到水流最急的一段。
脚下一滑。
整个人猛地向旁边歪去。
他伸手乱抓。
却只抓到一把水。
“小满!”
对岸石三斤大喊。
陆小满被水冲得踉跄几步,膝盖撞在石头上,疼得眼前发黑。
就在他几乎要倒下时,一根粗绳忽然抛了过来。
“抓住!”
是顾平。
陆小满猛地伸手。
第一回没抓着。
第二回,终于攥住绳结。
对岸三个人一同使劲,将他往浅处拉。
陆小满被拖上岸时,整个人已经湿透。
草鞋掉了一只。
膝盖也磕出了血。
他趴在石滩上,咳嗽不止。
石三斤赶紧扑过去。
“小满!”
陆小满喘了半晌。
“没事……”
他抬头看向对岸。
周独眼正站在溪边,怒气冲冲。
几个山贼提刀试探着下水。
可溪中通道狭窄,岸边又有人扯着绳子,乱走很容易摔倒。
他们一时不敢贸然追过来。
石三斤扶起陆小满。
“快走。”
陆小满却摇了摇头。
“等等。”
“还等什么?”
陆小满望向对岸那头老牛。
老牛仍拴在树边。
孙老汉站在不远处,隔着溪水,怔怔望着它。
陆小满张了张嘴。
最终什么也没说。
周独眼走到牛旁边,一刀割断绳子。
他哈哈大笑。
“牛也给老子留下!”
孙老汉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顾平赶紧扶住他。
老汉张着嘴,半晌没能发出声音。
陆小满攥紧拳头。
他想冲回去。
可刚迈出半步,石三斤便紧紧抓住了他。
“小满。”
陆小满没有回头。
石三斤继续道:
“人已经过来了。”
陆小满的手慢慢松开。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
对岸的周独眼并没有立刻放弃。
他带人沿水岸跑了一段,想找别的渡口。
顾平熟悉这里的地形,见状赶紧催促村民离开。
“不能再停!”
众人沿着溪谷继续往南。
陆小满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石三斤想扶他,却被他摆手拒绝。
“我能走。”
“你膝盖流血了。”
“擦破点皮。”
“还疼吗?”
“疼。”
石三斤想了想。
“那我背你?”
陆小满抬头瞪他。
“你肩膀还没好!”
“我可以用另一边。”
“你是想把两边都弄坏?”
石三斤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才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布。
“那先把血擦了。”
陆小满接过。
“谢谢。”
石三斤看着他。
“你以前可不跟我说谢谢。”
陆小满一怔。
随后低头笑了笑。
“以后多说几回。”
石三斤点头。
“好。”
走到下一处山坡时,前头的人忽然停下。
陆小满心头一紧。
“又怎么了?”
顾平站在坡顶,指着南边。
“看!”
众人抬头。
坡下有条稍宽的田道。
几座茅屋散落在道旁。
远处还能看见炊烟。
那是柳树坳的外缘。
顾平长长松了口气。
“到了。”
陆小满站在坡上。
一时没有动。
他们终于绕出了溪谷。
只是他知道,周独眼不会因为隔着一道溪便永远追不上来。
而且车还留在粮棚。
粮也丢了。
牛也没了。
这一趟逃出来,比出稻香村时更加狼狈。
可是人都在。
陆小满抬头望向队伍。
何婆婆正坐在路旁歇脚。
毛毛扶着莫雨。
小月在给孩子们分水。
石三斤站在他身旁。
孙老汉低着头,坐在一块石头上。
陆小满望着他,心里难受得厉害。
他走过去。
“孙叔。”
老人没有抬头。
“牛没了。”
陆小满低声道:
“对不起。”
孙老汉沉默很久。
最后伸手擦了擦眼角。
“你不用赔。”
陆小满一怔。
老汉抬头。
“那牛跟了我八年,我自然舍不得。”
他说着,望向南边。
“可你说得对。”
“什么?”
“人得先活着。”
陆小满鼻子一酸。
孙老汉又道:
“只是往后种田,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句话陆小满答不上来。
他身上一文钱都没有。
也没有办法凭空变出一头牛。
过了片刻,他只好说道:
“以后我帮您干活。”
孙老汉看了看他细瘦的胳膊。
忽然笑了一下。
“你能顶得上牛?”
陆小满也笑。
“顶不上。”
他想了想。
“可三斤力气大。”
石三斤正好走过来。
听见这话,认真点头。
“我能帮。”
孙老汉望着两个少年。
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好。”
周独眼赶到柳树坳外时,已经晚了一步。
他带着人绕行下游,费了不少工夫。
等终于找到能过水的浅滩,太阳已经偏西。
山贼们又累又饿。
其中两人脚上磨出了血泡。
周独眼气得骂了半路。
到了田道,远远看见前头村落的炊烟,他才停住脚步。
一个喽啰问:
“独眼哥,还追?”
周独眼望着远处。
“追!”
另一人却迟疑。
“那边已经有村子了。”
周独眼转头。
“村子怎么了?”
“若闹起来,怕要惊动官府。”
周独眼冷笑。
“咱们什么时候怕过官府!”
话虽这么说,他仍旧没有立即带人冲进去。
因为前方田道旁,已经站着几个持棍的青壮。
其中一人骑着马。
身上的衣裳,是寻常行商打扮。
可腰间带着兵器。
再往后,还有两名背弓的猎户。
显然有人比他们先一步到了这里。
周独眼眯起眼。
“什么人?”
他身旁的喽啰摇头。
“不认识。”
骑马的人却先开了口。
“前头是什么人?”
周独眼提刀上前。
“八角寨办事!”
那人没有露出惧色。
“办什么事?”
“找几个逃走的村民。”
“村民犯了什么罪?”
周独眼一怔。
他正要骂,对方又道:
“此处已经是柳树坳的田地。想拿人,先说清缘由。”
周独眼盯着他。
“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
只伸手示意后面的人守住道路。
周独眼忽然看见,田边有一匹熟悉的青骢马。
他的脸色变了。
“秋叶青?”
马旁的人转过身。
果然是秋叶青。
她看了周独眼一眼。
“周头目。”
周独眼咬紧牙关。
“你又来多管闲事?”
秋叶青没有争辩。
“稻香村的人已经往南撤了。你们若继续追,便不只是与稻香村为难。”
周独眼冷笑。
“你想吓唬我?”
秋叶青缓缓道:
“我只是提醒你,继续追下去,你未必能带着人平安回山。”
周独眼看着她。
又看向田道旁那几名青壮。
他知道秋叶青身手不弱。
从前在八角寨,他也听说过她与李复的关系。
若这里只有秋叶青一人,他未必肯退。
可如今自己手下已经疲惫。
村民也早进了柳树坳。
再追进去,势必要与当地人动手。
董龙让他找人,并没有让他沿路烧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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