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玉京城正是春寒骤起之时。

林嬷嬷看到长孙晴推门，还没等她开口就带着一群小丫鬟簇拥着她回了屋。

“哎呦我的夫人啊，这天还凉，您别站在风口冻着了，赶紧进屋暖暖。”

看着林嬷嬷脸上的焦急，长孙晴无奈地笑了笑，跟着她们退回屋里。

“嬷嬷，我早就醒了。今日是夫君归来的日子，我可不能耽搁了时辰。”

看到夫人完整的站在屋里，碎雪的心才放回肚里，昨一晚上她不知道在心里想过多少可怕的场景。

她推着长孙晴去了净房，刚躲开林嬷嬷的视线，就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呜咽。

“夫人我还以为您出事了一晚上都没有回来。呜呜今早林嬷嬷来的时候我还以为要暴露了。”碎雪一边说着一边小声抽泣。

碎雪有一着急就语速过快的毛病，而长孙晴现在已经确定那妖毒损害了她的听觉。

因为碎雪这般说话时，简直像是有人拿着一把胡琴在她身侧情真意切地弹着曲子，而她除了音调的起伏连绵什么也听不明白。

“我回来前外面出什么事了，难道又是猎风？”

长孙晴打断了碎雪的哭诉，她要聊些别的事转移下小侍女的注意力，不然等会她这眼眶红红的林嬷嬷必然起疑。

话题果然被引开了，碎雪一边为长孙晴递上净齿的柳枝，一边讲着今早院中的混乱景象。

“黄叔到现在还在训猎风呢，说是它这一段时间都没有肉骨头吃了。”

刚一说完，碎雪就想起来每次猎风讨食时可怜兮兮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但看着面无表情的夫人，她又立马收敛了笑意。

“其实，”碎雪看四周无人，凑到长孙晴耳边悄悄地说，“是我今早看夫人还没回来，于是偷偷把猎风的绳套解开了。”

“······”

虽然还是听不清，但总归不像胡琴响了。

“我”，“猎风”，“解开”几个词长孙晴半听半猜地明白了。

这毒像一张网，把她和外界隔绝，但偶尔从这网的缝隙中，能漏进来一些外界的讯息。

可怜的猎风，等晚上偷偷给它加餐吧。

“咳咳咳。”那边林嬷嬷突然开始咳嗽，碎雪赶紧收起笑容，加快了速度。

等回到内室的桌前，林嬷嬷已经指挥着小丫鬟们摆好了朝食。

长孙晴朝食向来用的简单，一碗粳米粥，一个胡麻饼再加上一碟醋芹便足够了。

谢家的厨子当年随军去了河西，在那边学了一手做胡麻饼的好手艺，长孙晴嫁到谢府后最爱他这一口。

今日这饼吃起来还是一样的味道，看来她的味觉还是好的。

匆匆用罢朝食，长孙晴又被拽到妆台前梳妆。

林嬷嬷在旁边唠叨着今早神武卫进京时的情景。

去年冬，是近十年里最冷的一个冬天。

草原赫古部的老可汗病逝，他的几个儿子争斗不休，极大地消耗了赫古部的实力。

三王子娶了罗达部可汗的女儿，靠着老丈人赢得了最终胜利。

成为赫古部新可汗后，他联合着周围几个缺粮的部落意图劫掠大晏西部最大的商镇白朔城。

驻守河西的卫国公谢恪率军抵抗，但草原联军不知从何处得来了一种厉害的弓弩，初时战无不胜。

卫国公只好退入白朔城，令军士加固城墙，同时向朝廷求援。

圣人接到边关急报那日，据说当即气血攻心，竟在大殿上吐出一口血来。

遣散群臣单独与国师商谈了半个时辰后，他立即传旨命太子率神武卫前往白朔城。

被陛下钦点随太子一同离开的还有卫国公世子谢云鹄。

而他们离开的那日，正是他与长孙晴的大婚之日。

婚礼那天，新人刚入青庐，圣人的旨意就到了。

长孙晴只记得自己那位夫君说了一句“抱歉”，然后就提枪跨马，直奔关外。

而如今大晏与草原一战已经胜利，谢云鹄也要随太子殿下回京了。

这三个月她住在谢府，事事有林嬷嬷为她打理。

除了换了个地方睡觉，家里小动物多了点，其他方面和景国公府也没有什么差别，她完全把自己这便宜夫君抛之脑后。

可林嬷嬷显然和她不一样。

“这次太子殿下与世子大败那帮草原蛮子，今早神武卫进京时，据说两旁的百姓把明宇街都挤得水泄不通呢。”

林嬷嬷一想到那场景，就笑得合不拢嘴。

“夫人也要准备着，宫里的赏赐或许等会就要到了。还有为世子准备的家宴，今早我亲自去厨房看了，选的都是最新鲜的菜，据说世子爱吃鱼脍，我专门叫他们去鱼市挑了两条大鱼……”

长孙晴此时正在回想昨晚的事，完全没有听林嬷嬷说话。

或者说以她现在的听力，不管听谁说话都很费劲。

长孙晴突然想到了什么，扭头想跟林嬷嬷说什么，却把正准备给她上口脂的碎雪吓了一跳，险些画到了脸上。

转过去的头又被轻轻掰回来，长孙晴不敢再动，只能微微启唇问道：“表姐回来了吗？我记得前些日子她来信说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林嬷嬷笑了，“正巧夫人问起呢，大姑娘早上就到了，还特地到咱们府门前递了话。夫人那时还未醒，所以不知道。”

“对了，”林嬷嬷从身后的小丫鬟捧着的盒子中取出了一枚鸳鸯纹玉梳，“这是大姑娘从襄安给夫人带回来的礼物。”

“大姑娘”，“到”，“府”，“话”，看来表姐是回来了。

摸着这枚玉梳，笑意攀上长孙晴的眉梢，她终于感受到了目前为止唯一一个好消息。

玉梳是定好的暗号，意味着她委托表姐办的事已经有结果了。

碎雪从她手里接过玉梳插进鬂间，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成果，让出了背后的镜子。

镜中的少女梳着双螺髻，面若银盘莹如玉色，琼鼻匀直，唇似丹朱艳如火，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她的双眸比耳珰坠着的琉璃珠还要明亮，显出了几分朝气和锐利，似乎有一潭沉寂的火在她眼底燃烧，外间的日光透过窗子落在她身上，仿佛让人看到了初春新柳，一派盎然春色。

林嬷嬷看着少女姣好的脸庞，心中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长孙晴完全是照着她爹娘的模子刻出来的。

老夫人膝下只有两个女儿。

当年二小姐叶蕊和长孙府大公子长孙鹤鸣，也是玉京城里人人称道的金童玉女。

长孙鹤鸣身体不好，本想着去江南养病，可惜天妒良人，最终还是药石无医。

夫君病逝，叶蕊悲伤过度，不久也去了。

一月之内爹娘双双亡故，只留下长孙晴一个孤女。

大小姐叶芷，如今的吏部尚书夫人，亲自去江南接回了妹妹和妹婿的尸身，并把外甥女接回了京城。

或许是打击太大，这个儿时活泼可爱的女郎回京后竟变得寡言少语，总爱一个人坐在屋中发呆。

在林嬷嬷默默垂泪的时候，长孙晴看着面前的铜镜，心里也是一阵叹息。

半个月前，她抓住了一只故意在路中央绊倒行人取乐的石头妖。

看他每日实在是太过清闲，于是把这小妖封到了这面镜子中，每日帮她打磨镜面。

有这石头妖的打理，这镜子放在窗边日晒雨淋也看不出一点剐蹭和磨损，引得碎雪等人一阵惊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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