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鬼捉到我夫君》
谢云鹄带着两个亲卫,在玉京的街道上慢慢地走着。
在战场上有多么想念家里,如今就有多么惶恐无助。
大捷之后,他曾在白朔城的胡商手中买了许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想把这些都送给妻子。
可上天在他距离京城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碾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经历了昨晚的事之后,他如今算一个什么怪物呢?
他要如何面对家里的娘子?
她才刚刚嫁给自己,他怎么才能向她坦白自己变成了一个怪物?
“世子,咱们到了。”
身后的谢戈和谢川小声提醒他。
谢云鹄抬头一看,原来已经到了卫国公府门口。
究竟是曾经的他从未丈量过玉京的路,还是这漫漫长路终有尽头。
从太极殿到卫国公府竟是瞬息之间。
沉浸在自己痛苦中的谢云鹄麻木地走进府里,黄管家和下人们喜悦的笑脸也没能让他回过神来。
直到在正堂中央,他看到了长孙晴,他的娘子。
丽服微步,流盻生姿,恍若神妃仙子,遗世独立。
如此佳人,自己残破之躯,怎堪相配。
谢云鹄只觉得天道不公,明明站在同一个院子里,可他与娘子之间却已隔着生与死的距离。
此时长孙晴也终于看到了她离家三个多月的夫君。
都说边塞风沙欺人老,能让玉面檀郎眉宇间染尽风霜之色。
如今看来,自己这夫君也算得上是天生丽质,离家三月有余,一如大婚时的惊鸿一瞥,面白眉浓,只双唇一点嫣红。
“咳咳。”林嬷嬷提醒她,作为娘子,她现在应该迎自己夫君入府。
长孙晴刚准备动,结果那边的男人突然给她结结实实地行了个礼。
“大婚之日我抛下娘子一人独守空房,虽为保家卫国之要事,仍为仲骞之过,往后定结草衔环,为娘子肝脑涂地,还望娘子宽宥。”
他的话刚说完,那边看到主人回来却被死死拉住的猎风和看管它的小厮之间终于决出了胜负,嗖得一下冲进主人怀里,呜呜地叫着。
看到谢云鹄行的大礼,听到“结草衔环”和“肝脑涂地”时长孙晴被吓了一跳,怎么就到肝脑涂地的程度了。
她赶忙上去将人扶起。
“夫君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何至于此。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府里早就备好了家宴,就等着夫君回来了。”
说完她看了看周围人的脸色,很好,这话说的应该没问题。
谢云鹄感受到娘子柔软的手覆上他的手臂,仿佛能抚平他的一切痛苦。
可她的话又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不切实际的幻想。
谢云鹄僵住了,早间食物被吃下去时胃里烧灼的感觉又蔓延上来。
身后的谢戈和谢川也是神情紧张,他们也没忘记世子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又把食物吐出来的样子。
“不,不用了,你们吃就好。”谢云鹄还是痛苦地拒绝了邀请,心里一阵苦涩,“我这次身上受了伤还没好,军医让我少食油腻荤腥。谢川?”
“世子,属下在。”谢川赶紧站出来。
“走吧,给我换药。今日大喜,黄叔你去账上支些银子,给大家都发发,图个喜气。”
说完,他轻轻地从长孙晴手中挣脱出来,没再管这满院的人如何想,带着谢戈谢川就往后屋去了。
连平日里他总抱着不撒手的猎风都被他留在原地,奇怪地看着主人。
虽然得到了赏银,院子里却没有一点喜悦之气,因为郎君太奇怪了。
这院子里大部分的人都在卫国公府待了很多年,哪见过他们潇洒肆意的世子如此萎靡不振。
林嬷嬷看出不对,怕长孙晴多心,笑着出来打圆场:“许是这伤有些麻烦,世子心情不好,夫人不如去看看?”
在一片模糊中长孙晴捕捉到了“不”,“受伤”,“少食”几个词。
看着夫君离开的背影,她如释重负,伸手抚了抚自己被手心汗水打湿的衣袖。
“不用,他身边有人伺候,我又不会医术,去了也没用。嬷嬷,我饿了,咱们去吃饭吧。”
不和谢云鹄坐在一起就不用担心自己的异样被发现,她觉得这样挺好。
林嬷嬷担忧地看了看谢云鹄离去的方向。
她家夫人这是完全没把世子放在心上,归家第一天闹成这样可有点不好看。
她挥挥手招来一个小丫鬟,嘱咐了她几句,又连忙去追已经离开的长孙晴。
等这几位大人物都离开后,下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久久不能平息。
谢云鹄如同幽魂一般晃晃荡荡地飘回了自己在卫国公府的房间。
打开屋门,房内的一切还和三个月前他离京时一样,仿佛一切都没变。
可谢云鹄却脸色大变,叫来门口的小厮问道:“这些天夫人没有住在这里吗?”
小厮低着头,战战兢兢地回话:“夫人这些天一直住在旁边的兰筠堂。”
听了这话,谢云鹄内心五味杂陈,可又无人倾诉,只能一下瘫坐在椅子上。
他如今这般样子,当然是离长孙晴远一点,秘密才能守得更久一点。
可一想到妻子嫁进来三个月却不愿住进他的房间,他的心情就无比低落。
他失魂落魄地坐在椅子上,腰上好像被什么东西咯了一下。
他一伸手,掏出了一个纸折的白鹤。
拿着这东西,谢云鹄的手不住的颤抖,不由得又想起了犹如噩梦一般的昨夜。
昏死过去之前,谢云鹄以为自己要与世界永别了。
他似乎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只觉得自己似乎脱离了垂死的肉身,脚步越来越轻盈。
可一声清亮的鹤鸣传来,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一股吸力又拉着他坠回了身体。
再睁眼,四周不再是那片漆黑的竹林,而是他的营帐。
恍惚间,谢云鹄还以为自己已经魂归地府,但烛火晃动着映照出了旁边两个亲卫的影子。
还有一只白鹤。
见他醒来,这鹤叫了一声,用喙轻啄了他两下,然后逐渐缩小,竟变成了一个巴掌大的折纸。
谢云鹄认出来了,这是他还在白朔城时一个术师送给他的。
他当时随手揣在身上,并未在意。
“我这是怎么了?”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可这具身体却好像散了架的木偶,再不听他这个主人的命令。
颤颤巍巍抬起的上半身在半空中突然脱力,又重重地砸到地上。
“世子!”谢戈惊呼一声,与谢川一起抬着他坐了起来。
“我与您分开不久,就在林中迷了路,转了好久都找不到回来的路。突然,这鹤出现了。”
谢川点点头,接过了话茬:“是我先在林中看到了这白鹤,它一下把我叨起来,居然带着我飞了起来。再落到地上时我就看到了谢戈。我二人看这鹤没什么恶意,于是就跟它走了。它驮着我们回了营帐,我们一进来,就看到您倒在地上,气息全无。然后它突然叫了一声,您就清醒过来了。”
说到这,两个人都忍不住落下泪来,“世子,您怎么变成这样了?”
怎么变成这样的?
谢云鹄自己也不知道,他明明应该死在那片竹林里,为何又回到了营帐,还活了过来。
他捡起那只纸鹤,它似乎又变成了一个死物,不能给他任何答案。
“世子,咱们去找太子殿下吧,这地方有古怪,不能再待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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