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尘》
“陛下刚才下旨,说后天便启程去北山行宫养病,这是其一。”
“这个我知道。”容思临答应道,“那地方可好了,可惜兰心有去处了,不能去玩。”
“她是真名士自风流,你是真俗人自爱玩,别拉着人家不思上进。”宋云水刮了刮她的鼻梁,感觉到贾兰心在耳边小猫一样哼哼地笑,也不禁笑起来,“其二呢,也不是大事,就是我想问问,我们走了,柳寄怎么办?”
容思临了然道,伸了个懒腰,倒在宋云水膝上,有些忧心:“我正头疼呢,也不敢去打扰他。谁知道怎么办。”
宋云水笑着笑着,叹了口气,说:“他毕竟是你的贵客,不好耽误,我下午叫人做了桌好菜送去。谁承想,款冬告诉我说,他一口也没吃。我想,手足之死,想必伤摧心肝,既然请人家来做客,你也该照顾好才是。”
容思临的手指绕着贾兰心的衣带,嘟囔道:“我倒是想过带他去北山行宫,可是他讨厌死我了,才不会跟我去呢。”
“这还不简单。”宋云水说,“既然你想叫他,那我以殿下的名义,下个帖子请他就是。”
容思临一下弹起来,反驳道:“我才不想呢!”
“好了好了,我还不知道你。”宋云水嗔怪道,“听我的,去散散心吧,说不定会有转机呢。”
款冬已经拿了纸笔来,容思临想上来磨墨,贾兰心却抢先接过了墨块。宋云水也不下榻,就靠着小几,捉起袖子,信手落笔:
“玄青门首徒柳望之阁下亲启……”
*
“……望赏幸同行。”
柳寄折起信纸,轻轻呼出一口气。他掀开马车车帘,同属东宫,容思临的马车就在不远处,隐约传来欢笑声——她似乎又在和那两个侍女玩闹。
他拿着信的手伸出车帘,想要丢掉那封信,却迟迟不能下手。良久,他猛地拽上了帘子,蜷缩回车厢角落,望着陌生的、摇晃的车顶,不知不觉,又流泪了。已经不知是这几天的第几次。
所有细节,只要和他那脆若游丝的过往有一丝重合,他就会控制不住地想起章絮。本来以为,经历了丧母,他已经变得更坚强了,现在看来并不是,只是时间过去太久而已。
他想起从泾州搬到西川的路上,姐姐就和妹妹小杏儿坐在车里那样玩笑,母亲抱着他骑着驴,怀抱是那样温柔可靠。他沿着长路走了太久,当他回头时,背后却空无人烟了。
柳寄收到这封信时,立刻就猜到是容思临的意思。他全都明白,不是她的错,早在他们踏上蒲阳的土地时,章絮便已经注定了死期。可是他还是忍不住怨恨,并非是怨恨容思临,而是怨恨自己、怨恨那在深夜登门的厄运。
还有一件事,让他不得不在意。
章絮的画像是皇后给他的,他总觉得,太巧了些。慕如清和容姝媛虽然熟稔,却也不至于做到这个地步。
思来想去,他只能归结于,这是容姝媛的一次试探了。
是非对错,随着章絮之死,已经不必追究。柳寄只是觉得心寒,十岁那年九死一生后攀上万阶天梯,却差点被人推下去时,心中泛滥的情绪,似乎又在多年后卷土重来。
恨身不由己、恨那个高高在上的眼神。恨容家这个如兽如蛇般的家族,在他们眼里,其余所有人都不过是可以操纵、衡量的棋子而已。
也恨自己。看似持握了权柄,却只能在一次次失去之后咬牙垂泪、仰天长叹。
他正尽力抑制着自己的眼泪,却听外面马车停了。去北山的车如流水,除非是御驾被拦,队伍是不会停下的。柳寄还没收拾好心情,出去看个大概,款冬就来到他车前,隔着帘子,公事公办地说:
“柳道长,公主让我来告诉您,是有位官员拦了御驾,不必担心,等会儿就能启程。”
柳寄正狼狈,不愿让人看见,偏容思临却这样照顾他,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得低声道:“知道了。”
不知款冬听出他嗓子哑了没有,那姑娘应了是,补充道:“道长若是要见人,叫我便是,公主让我到您这边服侍,直到进山住定。”
柳寄“嗯”了一声,问道:“是谁拦御驾?”
“似乎是东三州来的官员。”款冬的声音远了些,好像走到前面去观看了,“这批人都是孙光祖举荐的,本来审查无误之后,都应该放归任上,谁知出了叛乱的事,就又扣下了。不知这人又是因何要拦住陛下。”
容思临已经下了马车,赶到前面去看。只见一个中年人穿着单薄,似乎在冰天雪地里等了很久,两手、两耳都冻裂了。容安止正清醒着,叫人打着毡帘,靠在车里问话:
“曹敏,你有什么事,不找上官说,要拦驾?你可知罪?”
估计是此前连皇帝都没见过,或者是冷的,曹敏说话直打哆嗦:“臣是平晏三年的孝廉,之前在临波郡负责……负责疏浚水道……臣和孙光祖并无牵连,只是他举荐臣去泾州治水……吏部也是批了的……”
他这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容思辰大概明白了,在容安止皱眉时便笑道:“你的意思是,孙光祖举荐你去泾州治水,但是碍于他的缘故,你滞留在京,对吗?你是着急要走?”
“对……对。”曹敏抬起头,似乎把这个和蔼的年轻人当成了救星,按着心口便倒豆子般说,“我问了有司好多次,都没有回答!我的文牒还扣在他们那儿,我很着急!开春便是凌汛,泾州那边没人会治水,我必须赶早去!”
容思辰忙下马扶起他,说:“慢慢来,不要急。你为什么还不能走?”
曹敏还没说话,陈徽先回答道:“他经手的钱款里,有一笔去向不明,疑似是为叛军买粮。另外刑部那边还有些证据有待查清,暂时走不得。”
容思辰本以为是小事,但陈徽都这么说了,只得道:“何不速查?要么派人去先顶替他的职位?总不能空着不管吧!”
陈徽苦笑道:“回殿下,有司已经尽力了,只是卷帙浩繁,东三州消息又断了、当下人手又紧缺,实在快不起来。至于顶缺……”
陈抱朴兼任吏部尚书,因此接话道:“替补已经去了,只是调曹敏本就是治旁人所不能治,只怕去了也不管用。”
曹敏忙说:“臣是泾州人,知道当地风物水文。开春凌汛,本是泾州独有,别地一概不闻,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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