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印之下,娇花难折》
承昭一年冬,世人皆知沈家那位鲜衣怒马、单手持弓的少年将军,阖族下狱被斩后只留他一人被处以宫刑才堪独活。
身残“骨断”被没入宫廷做杂役的那天,沈鹤元昔日放在掌心疼的未婚妻谢岁宁——被几个小太监从诏狱一路拖行扔到谢府门口。
绣着缠枝莲纹的素色裙摆被暗红和泥色浸透,昔日顾盼生辉的谢三姑娘如今墨发凌乱,只剩满脸的死寂和麻木。
长街两侧围满了人,有人想看上仙坠入污泥是何等愤懑丑陋的眉眼,也有人想来看看亲手把他们的少年将军毁了的女子究竟有没有心。
总之,今日的长街真是好大一出热闹。
谢岁宁像破布一样被拖着走,她甚至觉得被人扔石头、臭鸡蛋竟有几分痛快。
真好,还有人为沈鹤元鸣不平。
直至...在听到尚书父亲因她今日对沈小将军行宫刑时利落果敢,现今连升三级——兼吏部尚书入主内阁,加文渊阁大学士衔,成了不折不扣的天子近臣时,谢岁宁好像疯了,伏在冰凉的石阶上笑的直不起腰。
李曜好狠,这般明目张胆,诛的又是谁的心?
围观的妇人说:“或许有什么不得已,这谢小姐看着挺可怜的。”
“呸,什么不得已,还不是为了王权富贵舍了故人。”
“狼心狗肺不过如此。”
“长的美又如何,心如蛇鼠鬼魅,再多看她一眼,都要令祖宗蒙羞。”
...
谢忠卿听着受着,他只是心疼他的明珠,至善纯澈,何至于受此磨难。
咬牙跪地接旨后,他不顾谢岁宁满身的脏污,小心翼翼把她横抱进府,一步一步走的很是稳妥小心。
“阿宁乖,都过去了,爹爹带你回家。”
谢岁宁眼神空洞的看着头顶,群雁齐飞,不断变换队形却也还是来不及躲避这突来的漫天大雪。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谢岁宁没办法再自欺欺人的以为这都是梦。
“爹爹,我们谢家一百七十八口人的性命是沈鹤元给的。”
谢忠卿咬紧牙关,喉结连续滚动,好一会才把那股汹涌的涩苦压下去:“爹爹知道。”
谢岁宁又说:“爹爹你早就知道李曜会让我亲自动手,所以才让我这些时日一直学习去势之术,为什么?你为何会提前知道?”
西风骤起,大雪块子卷着刺骨寒风一股股的往怀里钻,谢忠卿脚步越发的快,慢一步他的阿宁就多难受一分。
谢岁宁在怀里定定的看着父亲,不过几日,双鬓竟都已斑白,抱着她的双臂也不同于往日的过于骨瘦。
“我下来自己走。”
谢岁宁挣扎,谢忠卿往上耸了耸,抱得更稳:“放心,爹不老,还抱得动我的阿宁。”
“姑姑——是小姑姑回来了。”五岁的谢铮远远的跑过来,手里还紧紧攥着两根糖画,一根是他最爱的立体腾龙的样式,另一根是栩栩如生的锦鲤戏莲的图案。
下人面色忡忡的在后面追,却还是跑不过体力惊人的谢铮。
“小姑姑,今日娘亲惊了奇的好心肠,一大早买了一堆好吃的给我,昨日没背会《童蒙须知》她竟也不责罚。”谢铮目光移到谢岁宁脏污的衣裙后话语嘎然而止。
“小姑姑,你鞋子哪里去了,怎么如此狼狈...”谢铮面色凄然,“娘亲还说,小姑姑若回来了,我们便就不会死,只是...何为死?”
是啊,何为死?
沈家五百六十三条亡魂?还是被逼着向未来夫婿行宫刑的自己?又或是如今孤苦一人不知生死的沈鹤元?
谢岁宁身体陡然僵硬,一片一片落下的雪入目都变成了发了霉的黑斑块,鼻息间竟又闻到了在诏狱跪拜时的血腥。
耳边全是嗡名声,她听不清小侄儿谢铮又说了什么,心脏剧烈的收缩,心口的闷疼一阵阵卷席,黏稠的空气让她有些没法呼吸。
她捶着心口,好痛,这里真的好痛,沈鹤元,你呢?可也跟我一样的痛,不,他只会更甚。
谢岁宁皱着眉头再也无法睁眼。
“阿宁?你怎么了?”谢忠卿脚步急促,匆匆擦身而过撞掉了谢铮手中的糖画,锦鲤戏莲花碎的不成样子。
他惋惜,晚些还准备去送给沈安弟弟呢,他最喜的便是这一尾锦鲤。
糖褐色的碎片粘在薄薄的积雪层上,他低头想捡拾起来重新拼凑,却发现面前蜿蜒到大门口的路上全是暗红的污迹。
小姑姑——谢铮起身小跑着去追阿爷,想了想,又折返回去找丫鬟青栀,他得让她赶紧去告诉沈小姑父,他最疼小姑姑了,如今姑姑受伤,他肯定会焦急的立时策马奔来。
小姑姑看到他……心情肯定也会大好起来。
谢铮觉得今日自己极为聪明。
青栀欲言又止,叹气出了门,可她又能去何处寻沈鹤元?诏狱?听说人已不在那里了。
青栀发愁,坐在门墙下哭。
沈鹤元一身污迹被扔进脏乱的杂役房后便无人再问津,他不知躺了多久,直至衣服里淡淡的桂花香飘出,他才动了动胳膊。
是那方受刑时的方帕,何时进了里衣?沈鹤元记忆迟钝的回想,是那个送他来杂役房的小太监?只是那张脸他实在没有多余的印象。
罢了,或许只是可怜他。
他艰难起身,挣扎着一步一步挪到窄小的木窗前,偶有几片雪块被风吹过来砸落在脸上,点点凉意在麻木的脸上也泛不起丝毫涟漪。
他把方帕放在鼻下轻嗅,淡淡桂花香,仿若还带着他家小阿宁的体温,他贪婪的把帕子盖在脸上,想象着、感受着。
墙角草塌窸窸窣窣有老鼠快速经过,沈鹤元轻动扯到伤口,撕裂的痛感让他又惊起一身冷汗,帕子掉落,扬起桂花香,他猛然惊醒。
如今这地步,他到底...还在期盼什么?
沈鹤元静默许久,撩开衣袍,拿出怀中的药粉,他还要好好活下去,沈家满门惨死,他苟活,又岂敢真的苟活。
只是...他看着伤口,久久愣怔,忽而突笑。
他的小阿宁...又在期待什么?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入夜,谢岁宁猛地睁眼,定定地看着头顶的青丝帐久久才回神。
谢铮立时围过来趴在床边,托腮烦闷:“小姑姑你怎么醒了,我以为你要睡到天亮。”
青栀忧愁道:“小公子不肯回,非要守着姑娘,谁劝都没用。”
谢铮把玩着谢岁宁的一缕发,老成叹气:“我只是觉得今日很是奇怪,府外午时围了那么卫兵,娘抱我那样紧说让我别怕,她会一直陪着我,可我又不知道是要怕些什么。”
“还有沈小姑父,今日姑姑受了伤他怎的也不来瞧一眼。”谢铮亲了亲谢岁宁的手背,“你们可是吵架了?姑姑。”
青栀立时上前要拉谢铮,谢岁宁冲她摇头。
“你沈小姑父出远门了,像以前那样,要许久不在上京了。”
谢铮松开谢岁宁的手,眉眼蔫蔫的把脸压在床边,挤成扁圆的形状:“可是娘说我最近也都不能去找沈安弟弟玩,还说明日开始要让我百倍千倍的努力读书、习武。”
我稍微挪了挪身子,却发现四肢百骸都在疼,闭眼轻缓道:“读书不好吗?小姑姑都后悔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没好好读书。”
谢铮贴心的掖了掖被角,还是不高兴:“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再也不能去找沈安弟弟玩,我答应要送他鹿皮小靴,我们之前约好要穿着一起玩雪。”
沈安——沈鹤元三岁的小侄儿,他……谢岁宁把脸埋进被窝,眼泪无声的流。
她不知该不该告诉谢铮——沈安已经死了,他小小的人那天站在五百六十三口人里几乎小的看不见。
那个甜甜的叫他哥哥的弟弟往后余生他再也无法见不到。
青栀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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