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印之下,娇花难折》
手中的刀——落下——罪该万死。
不落下……亦是罪该万死。
谢岁宁看着躺在椅子上、四肢被铁链牢牢捆住的沈鹤元,她惊惧的退了又退,几乎是用爬的跪行到一身明黄的李曜脚边。
“求求你放过他吧,沈家满门倾覆,他如今对你构不成任何威胁,更不会再对您做什么。”谢岁宁一声重过一声的把头磕砸在地面。
霉湿的地面氤氲出一层层更深的水色,这天字号的监牢多年没关过人了,霉腐混着恶臭,谢岁宁只觉得鼻下全是绝望的气息,压得她呼吸窒了一窒又一窒。
四方暗黑的天地唯李曜身下那把刻工精致的檀木椅矜贵冷漠又格格不入。
李曜舒展的往后一靠,微笑:“好,我放过他。”
手一挥,又下旨:“去把谢家一百七十八口押到刑场,朕亲自去监斩。”
谢岁宁往前跪挪几步,那双剪水瞳满是血泪:“不——不要,求你不要。”
李曜不耐:“谢三姑娘这也不愿,那也不便,是当真欺负朕好说话?”
谢岁宁猛摇头,不敢,她怎么敢。
李曜微笑,起身又蹲下,捡起那把带着暗红血渍的月牙刀,重新塞进谢岁宁纤细莹白的手中。
“那还是得劳烦谢三姑娘今日亲自为我们的沈小将军做个——了、断。”
最后两个字落在耳中,谢岁宁又要崩溃,挣扎着想要把那把泛着冷光的、烫手的月牙刀扔出去。
李曜呵一声,大掌和铁臂齐齐落下,谢岁宁被箍在他怀里——手中的刀反而握得愈发更紧。
净身椅上的沈鹤元抬起头,下颌邦硬:“李曜,你放开她。”
谢岁宁猛地挣脱起身扑到沈鹤元身边,再没有比今日更可怕的噩梦了,她要怕死了,她宁愿死,也不要再做这样的梦。
“鹤元哥哥,我陪你一起好吗?我们去地下找沈伯母、沈伯父,对了,还有小安安,我想他了,我真的很想他。”
沈鹤元抬手,想像昔日那样擦一擦小未婚妻脸侧的泪水。
谁都知道,他拿她的眼泪最没办法了,只要她一哭,便是天上的月亮他也想给她摘下。
可怎么办?他的手脚如今被铁链捆着,他不能给她擦泪,更不能把她抱在怀里哄一哄,亲一亲。
而她如今哭着求的,是要与他一起去死,他又岂能答应。
没法哄,更没法应,沈鹤元闭上眼,入目却是一片刺目的红。
那是三岁小侄儿的血,还有父母叔伯阖府五百六十三口人的血。
他,死不了,也不敢死,更——不能死。
沈鹤元睁眼,说:“阿宁乖,不哭,听哥哥说——你只需闭上眼,只一刀,便无事了,很快的,你莫怕。”
谢岁宁摇头,做不到,根本做不到,
她怎么可能做得到,说的好像躺在椅子上的人不是他是旁人一样。
他如何能说出这样骇人心惊的话,前些时日明明她还在绣嫁衣,勾着他的领口问他何时娶。
他在她唇上重重吻过,让她再等等。
等父兄归了京,等上京第一场雪落,一切就能尘埃落定,他会娶她,十里红妆,高头大马,同衾共枕,他们会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今生今世,生生世世,如骨和肉般再也不分离。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沈鹤元昨日刚被押着亲眼去看满门族亲斩于市口、冤魂满地的惨像,今日如何还能再承受被未婚妻亲手行宫,刑的绝望。
谢岁宁又去求李曜:“不若我替鹤元哥哥,你要宫了他,我不是男子,不能受此刑,你可以送我去做杂役,什么苦我都可以吃的,再不若……罚没我充没军营也是可以的,我什么也不怕,对,我不怕的,只求你放过他。”
沈鹤元倏地睁眼:“谢岁宁,你闭嘴!你给我快闭嘴。”
李曜坐回椅子,拿出鼻烟壶轻嗅:“倒也是个主意。”
“只是……那有何意思,我还是想看顾盼生辉、一舞倾城的谢三姑娘——亲手给咱们铁骨铮铮的沈小将军去势。”
“我就是想看看满城传颂的佳偶天成是不是真的情比金坚?”
李曜俯身勾着谢岁宁的下巴:“至于没入军营,若今日你不愿动手,我倒觉得你谢家其他女眷挺适合去的。”
谢岁宁瘫坐在地上,脑子空的发疼,她昔年太愚笨贪懒了,合该多读些书,也不至于如今束手无策。
父亲总说,有父兄在前立着,就何至于非要我家阿宁头悬梁锥刺股了?
后来,父亲更是仔细为她挑选了未婚夫婿——门庭雅正,容止可观,品性温良的沈鹤元。
她便更不思进取了。
因为沈鹤元跟父亲一样爱哄她,读书辛苦,罢了罢了;琴棋书画枯燥晦涩?那不学也可,本就是陶冶性情,别好好的人没来由再让规矩给束缚成小呆瓜了。
横竖反正,你的鹤元哥哥会就行了,我会就是你会。
谢岁宁太懊恼太生自己气了,如今哪怕有沈鹤元半分可斩千军的身手也行,此刻她定也可以用月牙刀把李曜这昏懦的新君一百刀、一千个洞、洞洞见骨血的送他去死。
总是可以做些什么的,都比现在只会跪地向他求饶的强。
李曜耐心耗尽,起身:“谢岁宁,一炷香的时间到了,我给过你机会。”
谢岁宁手忙脚乱,急急拉住李曜的手:“我嫁你,把沈鹤元忘得干干净净的嫁你,你饶了他,把他赶出上京,流放也好,驱逐也罢,只求你放过他。”
李曜盯着手背上柔嫩仿若无骨的手,指尖泛着粉,轻轻颤着、拉着他又期盼哀嘁的看着他,他该畅快、得意的,可他没有,他想剁了这只手。
曾经多少个昼夜轮回,他都对这双手拉的不是自己而嫉妒的发狂。
明明他出身皇庭,拥有高贵的血统和旁人不可企及的权利。
他也最该拥有严厉却极其护短疼爱自己的双亲,还有堪领千军的本领、博学堪比状元郎的才识,更有满眼皆是自己——艳绝上京城的谢家三姑娘嫁他为妻。
可这些他统统都没有。
他没有也就算了,偏偏沈鹤元全都有。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得意之人?
他不服,凭什么?他才是那个天之骄子。
双亲和才学抢不走,那谢三姑娘总可以吧?不过一个尚书府的千金,他这个九皇子焉就不能配她?
可谢三姑娘看都不看他一眼,满心满眼、满肺满腑都是她的鹤元哥哥。
她给他做衣服扎了满手血哭着也还要继续,为给他寻一方砚台三百里的洛川山跑了十几趟。
他更是亲眼见过他们在宴会无人的后园彼此相拥诉说相思,谢三姑娘的眼睛太亮了,那满心满眼的都是沈鹤元的样子更是十分惹他厌烦。
他求过这双眼睛也看一看他的,也在无数个旖旎的梦里感受过这双手的柔嫩温热。
可如今,再看这双依旧为沈鹤元而伸出哀求的手,他无尽厌恶,胃腑翻涌着一阵阵的恶心。
“不要碰我,别拿你碰过沈鹤元的手再来碰我?你算什么?你以为你是什么?”李曜退了一步,把谢岁宁重重甩在地上。
谢岁宁松口气的同时心又狠狠、紧紧的揪起。
李曜又捡起那把月牙刀递给她:“最后一次机会,谢三姑娘,你是选——亲手为他去势,还是选——你尚书府一百七十八口人头今日落地?”
谢岁宁扭头看着冲她笑着点头的沈鹤元,真觉得还不如让她直接去死,哪怕承受十八层地狱的折磨都好过如今的抉择。
她手抖的厉害,牢房的寒气顺着发霉的青石板一路攀升至全身,她觉得自己也开始在散发着阵阵恶臭,开始腐烂,开始长满霉斑。
开始……一样的让人生厌又生恨。
“好姑娘,你可以的,我八岁就上战场,这点伤对我不算什么的,别哭,乖,闭上眼睛,很快就可以结束一切。”沈鹤元耐心哄着,被铁链捆着的手却紧攥成拳。
李曜眉眼轻挑,从背后拥护着谢岁宁一步又一步的向前走,顿步,他微笑:“那么,接下来我就看好戏了,谢三姑娘,务必要手艺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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