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六版红楼梦.全本补续》
自袭人与江玉韬于宝玉出狱之日赶回京中,玉韬心内便有一桩事,时时放不下。原来当日他自忠顺王府逃出,隐身文华斋后,宝玉恐其处境艰难,又恐他日有不测,便陆续命袭人暗中送来些金玉珍玩并银两,供其所用。玉韬皆一一谨慎藏好,只想着日后或有用处。如今贾府抄没,宝玉一身零落,竟至两手空空,这些旧日所存之物,倒正可作他日安身立命的一点凭借。
只是玉韬又想,此事虽是好意,却不知该如何交还宝玉才妥。先前宝玉才出狱时,形容枯槁,神思恍惚,身心俱伤,纵将此事说与他听,只怕他也不能料理明白。玉韬便暂且按下不提。如今见宝玉一日好似一日,言语神色也渐有些清明,玉韬心里便又盘算起来:这桩事,到了如今,也该有个着落才是。因此这些日子,他与袭人背地里便不时议论。
这日袭人陪宝玉游罢大观园回来,晚间与玉韬说起白日见闻,言来语去,不觉又提到这桩旧事。袭人道:“二爷从前于银钱财物上原没有半分经心,如今虽经了一场大难,性情比从前沉静了些,可要说理家理财,终究不是他所长。若一下子把那些值钱东西都交到他手里,他又该如何安放?况且这些物件从何而来,又为何落在你这里,倘若旁人问起,又从何交代?”
玉韬听了,点头道:“你说的是。我心里也正有此虑。还有一层更要紧的:贾府既是奉旨抄没,纵然这些东西原是二爷早先赠送与我,究竟说不清楚。倘或被外人知道二爷手里仍有金银珍玩,难保不又生出别样风波。如今好容易从那场祸里挣出一口气来,再不可因这点财物反惹出事端。”
袭人听了,也觉此言有理,一时低头沉吟。玉韬又道:“依我想,此事不宜瞒着,也不宜轻易对旁人说。你家老太太历过多少世故,最有主意。倒不如你寻个清净时候,单独回明老太太。老太太若说该交,便依她老人家的话交;若说暂且仍由我这里收着,也好有个名分。总比你我二人私下拿主意稳妥。”
袭人点头,叹道:“二爷这一生,原是最不把这些东西放在心上的人。谁知到了如今,倒偏偏要靠这些不曾放在心上的东西,替他留一条后路。”说罢,二人相对无言,灯影微微,窗外夜色沉沉,倒显得那一箱旧日珍玩,比从前任何时候都重了。
这日袭人来服侍宝玉,晚间临去,只说店中有些事务,明日不得过来。实则次日一早,便往葱市口贾母处去了。
贾母这日精神尚健。鸳鸯见袭人独自来看老太太,心知她有话说,便倒了茶,放下帘子,叫上紫鹃出门市物去了。
袭人这才近前半步,低低将当年宝玉暗中命她把屋中金玉珍玩并银两送至文华斋、接济那时正在避祸的江玉韬,从头至尾细细说了一遍。又说玉韬因自己尚有积蓄,那些东西并不曾动用。如今宝玉出狱,贾家败落,一身无靠,这些旧物倒成了他将来一点凭借。只是事体重大,不知该交不该交,又不知如何交,故而二人商议再三,特来回明老太太。
贾母待袭人说完,半晌不语,只低头看着自己膝上那串旧珠。过了许久,才慢慢叹道:“这孩子,从前把这些东西看得比瓦片还轻。我那时只当他不懂事,白糟蹋了东西。谁知到了今日,倒是他那些不经心处,给自己留下了一点后路。”
袭人低着头,不敢答言。贾母又道:“江先生难得。”这四个字说得极轻,却极重。袭人道:“他原说,这些东西本是二爷旧日相赠,又有这许多干系,他一分一毫也不敢擅动。只是如今该如何处置,他也不敢自专。”
贾母点了点头,道:“他不敢自专,是明白人。你来问我,也是明白。”说着,抬起头来,看着袭人,目光虽老,依旧清明。“只是你记着,这东西如今见不得光。”
袭人心里一紧,忙道:“老太太的意思,是暂且不交与二爷?”贾母道:“交不得。”顿了一顿,又缓缓道:“不是不该交,是不能交。宝玉不是管这些东西的人。他从前不懂,如今虽经了大难,也未必就懂。若一下子把这些金银珍玩摆到他眼前,他心里未必欢喜,倒要添一番烦恼。况且如今贾家是抄过的,虽说这些东西是早年送出去的,并非今日藏匿,可外人若要寻事,哪里肯与你分辨这许多?一句话牵扯出来,便又是一场风波。”
袭人听得连连点头,道:“我们也正是虑着这一层。”贾母道:“所以这东西不能搬到我这里,也不能挪到薛家去,更不能放在宝玉名下。搁在我这里,倒像是贾家私藏了什么;放在薛家,又叫姨太太跟着担干系;交与宝玉,更是害了他。”
袭人道:“那仍由江先生收着?”贾母道:“既在他那里安安稳稳藏了这几年,便仍在他那里。搬来搬去,反倒招眼。”
说着,又沉吟了一回,道:“只是你回去告诉江先生,这东西不是他的,也不全是宝玉的。”袭人一怔。贾母道:“你别疑惑。我意思是,这东西名分上不好说死了。若说是宝玉的,便有祸;若说是江先生的,又没了这段情义。只说是他替宝玉留着的一点旧物。旧日情分,今日后路,便罢了。”
袭人听了,心中豁然,忙道:“老太太说得是。”贾母又道:“那些珍玩金玉,暂且不要动。那些东西好看,却也最惹眼。若不是实在过不去的时候,别拿出来变卖。便是现银,也不可大笔取用。日后宝玉若安家,或买药添衣,真个有了用处,再少少取些。不可叫他觉着忽然有了一注钱,也不可叫旁人知道从何处而来。”
袭人道:“若二爷问起呢?”贾母想了想,道:“可令其知个大概,不必知道细目。宝玉这孩子,知道有钱,未必安心;知道有人不曾负他,倒能安心。你只告诉他,当年他送出去的旧物,江先生一向妥妥地替他收着,并未辜负他。如今时势未平,且不宜取用,等日后安稳了,再作计较。至于多少件、多少银子、藏在哪里、怎样取,便不必说了。”
贾母又道:“至于旁人那里,如今一概不必提起。不是我信不过谁,只是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得安稳。宝玉如今才得一点清明,身子心神都还在调养之中,不宜再拿这些俗务扰他。薛姨妈那里也且不必提,她照料宝玉已是不易,何苦又添一层心事。”
贾母沉吟片刻,又道:“日后宝玉若真有了安身立命的时候,少不得要添置些正经用度。到那时,再从这其中取些出来,面上只说是江先生周转相助,不必说破来历。若宝玉身边将来有个能替他料理日用、守得住家业的人,那人自然也该知道几分;可此刻还不到时候,不可早说。”
袭人听了,点头道:“老太太虑得周全。”贾母道:“这不是周全,是怕。咱们家如今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了。钱财原是好东西,可到了这步田地,露出来便是祸。藏得住,才是后路。”
贾母低声道:“宝玉这孩子,从前只知花月诗酒,不知柴米油盐。如今老天爷偏叫他都经历一遍。我只盼着他将来纵不能大富大贵,好歹有间屋住,有口饭吃,有几件旧衣裳,有个真心人替他守着灯,也就罢了。”
说着,贾母看向袭人,神色渐渐和缓,道:“你这孩子,也难为你了。旁人只看见你嫁了人,跟着江先生去了,谁知道你心里还把宝玉搁在什么地方。你们的事,我不问,也不必问。只要你们是真心护他,我这把老骨头心里便有数。”
袭人听了,哽咽道:“老太太这样说,我就是死了,也没甚么憾了。”贾母道:“不许说死。如今活着的人已经不多了,各人都要好好活着,才算不辜负那些去了的。”
二人又说了一回话,袭人方才起身告退。走到门边,贾母忽然叫住她:“袭人。”袭人忙回身。贾母望着她,一字一句道:“告诉江先生,老太太谢他。”袭人心头一热,低低应了一声“是”,
袭人挑帘出来。鸳鸯正巧挎着竹篮买菜回来,见了袭人,便拉她在廊下说话。
鸳鸯当初也曾疑心袭人不念旧情,转眼嫁了别人,心里老大不解。后来见老太太待袭人依旧,又见袭人回来待宝玉仍是旧日光景,方知是自己错怪了她。二人从前情同姐妹,至此便又亲热起来。只是从前在一处,说的多是府里的大事;如今并肩坐着,鸳鸯说起方才与卖菜婆子讨价还价,又讲街面上柴米贵贱、邻家添了孩儿、哪处新开了铺子。袭人也说了宝玉近况,又讲文华斋里客家几件趣事。两人说着这些市井闲话,说着说着,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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