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六版红楼梦.全本补续》
却说薛蟠几年前得了老苍头报信,知京中已起大祸,官兵往薛家拿人,唬得魂飞魄散。那老苍头又转述薛姨妈之意,只说:“大爷万不可回京,若能在外保全性命,便是替太太留一条根。”薛蟠虽素日莽撞,到了性命关头,也知轻重,当下将手中货物草草发卖,连夜往川中去了。
川中有一旧交,姓李,名德茂,世代经营药材,与薛家素有往来。见薛蟠狼狈投来,倒也仗义,将他安置在后山一处僻静院落,供给饮食,只嘱他不可轻易下山。薛蟠初时终日惊疑,风吹草动便疑官兵追至,连酒也少吃了。过了数月,薛姨妈又辗转捎来口信,说海捕文书只在京城、金陵一带追查,川中尚无动静,他才略略安心。
如此过了一二年。薛姨妈与宝钗又陆续变卖京中、金陵旧业,将银两暗中寄与薛蟠。薛蟠从前只知挥霍,哪里懂得银钱来处;如今困在山中,身边无人奉承,反倒渐渐知道母亲妹妹为他受了多少煎熬。李德茂见他不似从前那般胡闹,便教他些药材、川盐、布匹生意的门路。薛蟠本是商家子弟,并非全无根底,只是从前被酒色财气蒙了心,如今一旦收心,竟也学出几分样子来。
忠顺王暴毙之后,朝堂更迭,海捕文书渐渐无人过问。薛蟠得了消息,胆子便大了起来,索性下山,到了成都府。他不敢再用“薛蟠”二字,怕惹人耳目,便改回自己原来的表字——文龙,对外只称“薛文龙”。那四川本是天府之国,商贾云集,薛蟠仗着手里有些本钱,又借着李德茂的人脉,先做川盐生意,又往南粤贩运药材、蜀锦,一来二去,竟也赚了不少。他渐渐学会了精打细算,不再像从前那样挥金如土,待人接物也沉稳了许多。
这其间,经李德茂做媒,薛蟠娶了一房妻子。那女子姓周,名淑贞,原是成都一户清白人家的小姐,父亲是个落第秀才,家道虽贫,却知书达理,性情温婉。相处日久,竟真心喜欢上了她。周氏不嫌他从前荒唐,也不嫌他逃犯身份,只说:“从前的事过去了,往后好好过日子便是。”薛蟠听了这话,险些落下泪来。
成亲之后,薛蟠越发勤谨,生意也越做越顺。他时常想起母亲,想起自己年轻时惹了多少祸事,教母亲操了多少心,又想起妹妹宝钗,想起她从小替他担惊受怕。每想到这里,心里便像针扎一般。
不久,周氏为薛蟠诞下一子,自从有了儿子,薛蟠更想念母亲,盼望有一日母亲能见到孙儿。
这日,薛蟠从店号里回来,周氏正坐在灯下替他作鞋。薛蟠看着那针线,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常这样亲手为他作针线,心中一酸,道:“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是我娘。年轻时不懂事,只知道惹祸,如今想孝顺她,她却在千里之外。”周氏放下针线,轻声道:“那就接她来成都住。老太太辛苦了一辈子,也该享享福了。”薛蟠点头道:“我也是这个主意。只是我妹妹宝钗还在京中,老太太未必肯撇下她来。
再说贾珍等一行六人抵了金陵,先往城东郊外贾家祠堂安身。此祠乃是旧族祖产,向来不在抄查之列。屋舍虽年久朽敝,墙垣斑驳,终究有了片遮风避雨的栖身之地。
安顿已毕,平儿一旁提点贾琏,道如今既至金陵,理当前去拜望凤姐伯父王子腾。贾琏闻言,方才猛然醒悟。待到次日午后,二人雇了一头驴车,一同入城。
贾琏与平儿一路行至王府门前。门上前番旧识认得贾琏,忙不迭入内通报。未几,里面传出话来:“请琏二爷进见。”
王子腾正静坐书房,见贾琏走入,抬眸打量。只见他面色黝黑,身形消瘦,身上衣袍亦是旧布褪色,再无半分往日锦衣纨绔的气派,心头先自一酸。贾琏快步上前,屈膝请安:“侄儿拜见伯父。” 平儿随在身后,亦敛衽福身,低声道:“奴婢平儿,给伯父请安。”
王子腾抬手虚扶,道:“罢了,都起来一旁坐罢。” 又命侍仆奉上新茶。贾琏、平儿在下首侧身落座,不敢僭越。
片刻沉寂过后,王子腾缓声言道:“你们从贵州一路辗转归来,想来甚是劳顿。”
自朝中没了忠顺王,对王子腾的威胁少了许多,他已无须称病深居简出,但也已对朝政失望,年纪也大了,甘心过起了云淡风轻的日子。
王子腾沉默片刻,道:“你们从贵州回来,一路辛苦。”贾琏道:“托伯父的福,总算平安回来了。”王子腾微微颔首,长叹一声:“回来便好。你府中前后变故,我亦时时挂怀。如今老太太尚在京中,身子虽还硬朗,心中苦楚,却可想而知。咱们这样的世族,落到这般田地,纵有千言万语,也无从说起。”
言及忠顺王暴亡一事,王子腾面上掠过一抹冷笑:“此人在世之日,构陷良善,害过多少人家。如今一朝身死,竟连个上门吊唁、焚香祭扫的人都无。往日依附他的一干党羽,如今树倒猢狲散,大半已然收监入狱。我早些年抽身退步,闭门养闲,倒侥幸躲过这一场滔天风波。”
贾琏道:“伯父远见,自是有福之人。”王子腾摇首道:“何来福气,不过是造化使然。当年若是贪恋权位,不肯急流勇退,如今我也未必能安然坐在此处,与你闲话家常。”
说罢,他放下手中茶盏,目光落向贾琏,正色问道:“你媳妇之事,想来你已然知晓了?”贾琏垂下眉目,语声低沉:“略有所闻。听说伯父遣人接她来金陵调养,不料行至城外,终究没能撑住……”
王子腾叹了一声,道:“她临死之前,跟身边人托话给我,要回王家祖坟安葬,我答应她了。你们还没祭拜过吧?”贾琏脸色一黯,低声道:“侄子昨日方到,住在祠堂那边,还没顾上……”
贾琏低下头去,半晌说不出话来。他心知凤姐是因为做了那许多事,无颜进贾家祖坟,他与凤姐之间积怨不少,可昔日恩爱情分终究真切,此刻忆起前尘,胸中百感交杂,五味翻腾。平儿在旁边,已是拿帕子按着眼角。
王子腾又道:“她是王家的女儿,心气太高,手也太狠。可人死了,王家不能叫她做孤魂……”贾琏忙道:“是侄儿不好。凤姐嫁到贾家,是我没有护好她。”王子腾摇了摇头,道:“说这些也无益了。你既然回来了,明日带平儿去她坟上看看。”
贾琏应道:“是。侄儿明日一早就去。”王子腾又望了平儿一眼,语气添了几分温煦:“你是个忠厚妥当的人,凤丫头在世时,常夸赞你。如今你跟了琏儿,也算有了依靠。凤丫头若是在天有灵,必然也为你安心。”平儿含泪道:“平儿不敢忘奶奶昔日恩情。”
王子腾又道:“你们如今住在祠堂那边,到底偏僻了些,我在城内有一处小院,临着街,原是给亲戚住的,如今空着。你们搬过去住罢,也好做点小营生,安身立命。”
贾琏起身谢道:“伯父如此周济,侄儿实在无以为报。”王子腾摆手道:“说什么报不报的。你终究是凤丫头的夫君,你我便仍是一家人。”
说着,命人取了两封银子出来,放在桌上。贾琏看着那银子,鼻子一酸,几乎落下泪来。他忍住了,躬身道:“伯父的大恩大德,侄儿记在心里。”平儿也起身谢了。
贾又闲坐片刻,琏见王子腾面露倦色,便起身告辞。王子腾送到书房门口,又嘱咐道:“明日去上坟,也替我烧些纸钱,就说……就说我这个伯父记挂着她。
出了王府,两人又顺便在街上置了些简单过日子物件才出城。上了驴车。平儿靠在车壁上,低声道:“伯父是好人。”贾琏点了点头,又加了一句:“更是个通透聪明人。”他心里想起凤姐,想起她活着时的泼辣爽利,想起她死时的凄凉孤寂,只觉得胸口堵得慌。驴车吱吱呀呀地往东郊去了。暮色渐浓,街边的店铺次第亮起灯来,星星点点,贾琏默默望着这座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城。
却说宝玉自大观园归来,虽则触景伤情,那心头郁结,倒像被山风吹散了些。精神日渐好转,脸上也圆润了,行路也不须人扶。只是成日闷在薛家这小院中,未免无聊。薛姨妈见他闷得慌,便叫宝钗多陪他说说话。从前那些姐妹,死的死,散的散,远的远,眼前能同他说几句诗词书画、又不至触动太深伤心的,竟只剩了宝钗一人。
宝钗便常携些字帖、画册过来,起初只说:“这是从前留下来的,你瞧瞧可还入眼。”便与他坐下同看。宝玉于笔墨上本极挑剔,见一幅山水,便说此处皴法太板;见一幅仕女,又说眉眼虽工,却少了神气。宝钗听着,也不急辩,只偶尔道:“若只求神气,不求法度,又恐流于轻滑。”宝玉便看她一眼,道:“姐姐这话倒像从前教我读书。”宝钗笑道:“从前劝你读书,你不爱听;如今说画,也算换个法子了。”宝玉听了,也笑了。这样的笑,在宝玉脸上已许久不见。不是从前那样一笑便带出多少痴缠,也不是大病初愈时勉强应人的笑,只是忽然觉得一句话好,便笑了一下。宝钗看见,心里倒松了些。
此后,二人有时同去葱市口给贾母请安。宝玉去时,贾母自然欢喜,宝钗在旁替他添茶、递帕,也不多话。贾母每每瞧在眼里,嘴上只说“宝丫头稳重”,心里却另有一番思量。
又有时宝玉要往文华斋去,宝钗也随他同往。起先不过是替自己挑些纸墨,后来去得熟了,便也不拘。江玉韬见他们来,总让到后院书房,烹一壶茶,取出新收的书画、印谱、旧砚,任他们慢慢品玩。
宝钗初见江玉韬时,便觉此人异于寻常男子。他待宝玉极亲,却不失分寸;待袭人极敬,却并无寻常夫妻在人前那般有意遮掩的局促;待自己则更奇,既不殷勤,也不回避,说话只照事情本身说去。问纸,便说纸;问墨,便说墨;谈起江南旧画,便说画中水气;说起店中生意,便说市价涨落。目光清正,语气温和,竟使人忘了男女之别。
宝钗心中暗暗纳罕。她自幼在亲戚家来往,最知礼法分寸。与外男说话,哪怕隔着帘子,也总有一层看不见的界限。偏在江玉韬这里,那层界限像是仍在,却不压人。她说不出缘故,只觉此人身上有一段极深的隐痛,又有一段极静的自持,仿佛早被世情翻过去一回,如今再不以世俗眼光看人。她因此渐渐同他说得上话。江玉韬称她“薛姑娘”,她称他“江先生”,一个问得明白,一个答得妥帖,倒也成了熟人。
宝玉却极爱文华斋后头那间小书房。屋子不大,窗外一株老槐,日影斜时,落在案上,书页间便有了柔柔的光。宝玉在那里,或与江玉韬论画,或只翻书。宝钗在旁挑纸,袭人替他们添茶。四人一处,并无半分热闹,却也不觉冷清。
一日宝玉看宝钗,道:“我如今也不知该做什么。”宝钗道:“不知道,便先养身子。能吃一碗饭,便先吃一碗饭;能走半里路,便先走半里路。旁的事,慢慢再议。”宝玉低头望着茶盏,半晌道:“宝姐姐如今不劝我立身扬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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