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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六版红楼梦.全本补续》

66. 第六十五回 同游故园贤钗随步 永别韶光公子伤情

宝玉身子一日好似一日,心境也渐渐舒展。宝钗素来惦念,自他出狱之后,便常寻些闲话陪他解闷,恐他终日愁闷难开。待他精神渐好,二人言谈也多了起来,不似先前那般相对无语、各存隔膜。薛姨妈与袭人、麝月看在眼里,见他眉眼间渐有生气,说话也活泛了些,心中俱各欢喜。

这日入夜,屋中灯火荧荧。宝玉屋里只余他和宝钗二人坐着说话,麝月在一旁做针线。宝玉便将白日往葱市口拜见贾母、展观惜春旧画,又议定摹本送往乡中一事,一一说与宝钗听。说着又提起画中旧景、园中故人,不免说到贾母一番忆昔之叹。宝钗静静听着,偶尔轻声应上一两句,满室清寂,却觉温煦。

宝玉忽然叹了一声,似自语道:“不知那大观园如今是什么样了。”宝钗道:“想来还空着。这两年多,也没听见赐了谁家。”略顿一顿,又道:“等宝兄弟身子再好些,走得动了,若有意,咱们倒可去瞧瞧。只是不知可有人看守,怕未必进得去。”旁边的麝月道:“芸二爷那个朋友倪二,认得的人多,只怕能帮得上忙。”宝玉点了点头,没有言语。

宝钗心里却暗暗思量:宝玉自狱神庙回来,老太太也见了,林妹妹的灵柩也祭过了,该知的事都已知道,该挨的痛也都挨了。唯有那座大观园——昔日的繁华地、温柔乡、多少旧梦寄存在那里——他还不曾亲眼看它如今败落成什么模样。世人若要放下,必先看破;若要看破,必先亲见那幻灭的一刻。只是这话,她不能出口,也不能劝,只能等他自家走这一遭。

过了两日,贾芸果将园中看管之事打点妥帖。原来这园子虽仍系官中名下,却荒废已久,只留忠顺王府遣下的几个人轮流看守。这几日为首当值的,恰是原荣府旧仆,人都唤他老驼头。他听说宝玉要来,先叹了一声,道:“进是进得,只是里头荒得不成样子,二爷见了,只怕心里不受用。”贾芸回来学了此话。宝玉听了,只道:“荒了才该去瞧。”宝钗在旁听见这一句,抬眼看他一回。她心里明白,宝玉此番并非游兴所致,乃是与旧日作别去的。

及至那日,天色晴好。正是深春时节,街畔桃李烂漫,柳絮因风起,漫天作雪。宝玉穿了一件素色夹袍。宝钗也只作寻常妆束,衣色淡淡,头上并无珠翠。贾芸提着食盒,在前照应,袭人随侍在后。四人轻车简从,往大观园来。

到得园门,宝玉先不下车。隔着车帘望出去,那座门还是旧时模样,只是朱漆剥落,铜环生绿,门前石阶缝里已长出细细的草。昔日此处车马喧阗,丫头婆子出入传话,笑声、脚步声混作一处。如今门前空空落落,只有一个老驼头扶着门框,在那里等着。宝玉下了车,立在门前,许久不语。老驼头认出他来,低声叮嘱道:“二爷,里头路不好走。”宝玉点点头:“不妨。”那门被推开时,发出一声干涩的响。那声音在春日里听来,竟觉着冷。

宝玉跨进门去,脚下先踩着一层落叶。明明是深春,园中却积着去岁的枯叶,与新落的花瓣混在一处,红的、黄的、褐的,层层叠叠。袭人低头看见宝玉鞋边沾了尘土,习惯地伸手要替他拂去,手刚伸出,又悄悄缩了回来。宝玉并未觉察,只望着前头那条石子路。从前这路洁净得连一片叶子也留不住,如今草芽从石缝里钻出来,细细密密,像是旧梦裂开之后生出的东西。

贾芸在前引路,走不多远,便到了沁芳闸。水还在,只是浅了许多,闸口淤着泥,水面浮着败叶。桥边栏杆坏了一截,石上生着青苔。宝玉立在桥上,低头看水。水中映着他的倒影,被微风一吹,便散了。他忽道:“水倒还走着。”宝钗站在他身旁,轻声道:“水是不等人的。”宝玉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再往前,路便分了。宝玉不曾问,脚却自然而然往潇湘馆去。宝钗也不说什么,只随在后面。袭人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发紧。她知道,这一处是今日最难过的地方。

潇湘馆的竹子还在,只是长得太密了,枝叶交叠,遮得院中日光也暗了几分。几竿枯竹横在路旁,竹梢间结了许多蛛网,在斜光里闪闪烁烁。门半掩着,风来时微微开合,像有人欲语还休。宝玉走到门前,手扶着门框,却不曾推开。

宝钗停在院外,不曾跟进去。袭人也站住了。

宝玉独自进了院子。院中极静,竹叶落了一地,石阶上青苔厚厚一层。窗纸破了,风从破处灌进去,屋里便窸窸窣窣地响。那声音不似哭,也不似叹,只像是在诉说这屋子的主人太久不在了。

宝玉走到窗下。那茜纱早已褪了色,半幅垂着,半幅被风卷起。宝玉望着它,忽然想起一句旧话:“茜纱窗下,我本无缘。”这句原是祭晴雯的,如今竟像早在那里等着他,等他走到这窗下,才把真正的意思说了出来。

他伸手摸了摸窗棂。木头受了潮,指尖一按,便有细屑簌簌落下。宝玉低头看那木屑,过了好一会,才道:“原来屋子也会老。”院外的宝钗听见了,心里忽然一酸。她知道,他说的不是屋子。

宝玉没有进内室,只在窗下站了一回,弯腰拾起一片竹叶。那叶子半青半黄,还带着露水。他看了看,又轻轻放回原处,像是怕拿走它,便惊动了什么。

出来时,他脸色很白,却没有泪。袭人忙递过水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只道:“走罢。”

离潇湘馆最近的,便是怡红院。宝玉的脚步越发慢了。那地方原是他的天地。可远远望见院门时,竟有些认不出来。门坏了一扇,另一扇歪斜挂着。院中的海棠长得太盛,枝条探到屋檐上,好几处瓦片被顶歪了。海棠花却开得极好,红艳艳的,热热闹闹,仿佛浑然不知园中已是这般光景。

宝玉立在门口,忽地笑了一下。袭人见了那笑,心里一颤。那不是欢喜的笑,也不是伤心的笑,倒像一个人看见了极熟悉、却再也不相干的自己。

他走进院中。进得屋来,里头灰暗,帐子破了,桌案歪着,墙角结着蛛网。窗下那处,他从前读书、发呆、同丫鬟们说笑,如今只剩一把断椅。风从门外吹进来,吹动半幅旧帐,帐角轻轻晃着,像有人才走开不久。宝玉看了许久,道:“这里倒比我想的还空。”

宝钗站在门边,静静看着。她心里无波无澜,也无酸楚。到了这时候,万事都不过是废墟里残存下来的一星火。她看着袭人低头拭泪,又看着宝玉站在空屋中央,倒像他终于在这空屋里寻着了一席之地——不是旧日怡红院的一席,而是劫后人世的一席。

宝钗道:“去蘅芜苑瞧瞧?”宝玉微微一怔,点了点头。

昔日此处最是清静,异草奇香,最见宝钗的性情。如今院门半开,门边藤蔓爬得杂乱,香草早被野草淹没了,石子路只剩隐约一线。风过时,草尖齐齐无声地摇动。

宝钗行至门前,略顿了顿。这回却是宝玉立在她身后。宝钗望着院中,轻声叹道:“从前这里冷清,我还觉着合意。如今真冷清了,倒有些认不得了。”他从前只道蘅芜苑不似女儿住处,素淡,寂寞。今时看来,宝钗也曾在此消磨过她的年月。这里不是他的伤心地,却是她的旧居。

他问道:“宝姐姐从前在这里,可觉闷么?”宝钗回身看他,似不曾料他会问起这个。半晌,她微微一笑,道:“闷也有的。只是那时人都在,闷也不算真闷。”宝玉默然。这句话极轻,但正所谓,不独散在潇湘馆,也散在蘅芜苑。

宝钗不曾深入,只行至阶前。屋门敞着,里头黑沉沉的,一股霉气扑出来。她望了一眼,便退了出来,道:“罢了。”宝玉问:“不进去了?”宝钗摇头道:“不必了。瞧见这样,也尽够了。”

从蘅芜苑出来,日色已将中天。袭人见宝玉额上沁出细汗,便道:“二爷走了半日,也该歇歇了。芸哥儿带着食盒呢。”宝钗四下望了一回,道:“往芦雪广去罢。那里临水,又敞亮,虽荒了,到底还有几间屋子可坐。”

贾芸应了一声,提着食盒在前引路。一行人沿着曲曲折折的小径往东北而去。路旁的芦苇枯了又发新芽,绿莹莹的,长得比人还高,风过时沙沙作响。转过一处山坡,眼前豁然开朗,那一大片芦雪广便露了出来。

昔日的茅檐草舍还在,只是顶上的草枯朽了大半,露出灰黑的木梁。水阁的窗纸早已不知去向。水边的钓台也还在,只是木板有些朽了,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不敢着实用力。水面浮着厚厚一层绿萍,把水遮得严严实实,不见底。

宝钗立于水阁前,望了一回,道:“那年在这里烤鹿肉,倒是热闹。湘云吃得最多,还说‘是真名士自风流’。”宝玉忆起那日光景,嘴角微微一牵,似欲笑,终不曾笑出来。他只轻声道:“那时节,都在呢。”宝钗不曾接话,只低头看脚下。石阶缝里钻出几株细草,开着些小白花,在风里轻轻摇着。

贾芸寻了一处略平整的地方,拂去石凳上的落叶与尘积,又铺了一块青布袱子。袭人自食盒中取出几碟点心:一碟菱粉糕,一碟桂花糖蒸新栗粉糕,一碟松子素菜包,又取出一壶温在棉套里的茶,一一摆好。贾芸斟了两杯,递与宝玉、宝钗。

宝玉端起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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