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澈在上午九点整看到巷口外面停了一辆银灰色SUV。

车身上印着“临江新区开发建设指挥部”的蓝色标志。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年轻男人。三十出头，穿一件深灰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没有领带。头发梳得很整齐，但发际线比实际年龄高了一些，额头上有两道浅浅的抬头纹。他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公文袋，站在巷口外面犹豫了大约十秒，然后走进来。

赵阿姨的酱大骨锅冒着白烟。零九坐在椅子上拆字。陈工坐在旁边。周远蹲在马路牙子上啃骨头，左手攥着相机。刘志远站在墙边，掌根的弧线在跳。方小雨和郑聪坐在旁边，本子没打开。苏澈蹲在摊位旁边换水，绿萝盆放在桌上。三条藤蔓从盆沿垂下来，贴着桌面往地缝里扎。

年轻男人走到摊位前面。看了一眼布幡上的字。从“生”看到“源”，从“聽”看到“歸”，从“愛”看到“問”。他的目光在“源”字上停了两秒。然后他看着苏澈。

“你是苏澈？”

“坐。”

男人坐下来。他把公文袋放在桌上。没有打开。他的手指在公文袋边缘摸了两下。“我叫孙正。在东郊新区规划组工作。我负责东郊地块征收的现场协调。”

苏澈把绿萝盆转了个方向。三条藤蔓垂下来，对着孙正的方向。“东郊那口井。”

“对。就是那口井。通知发了三次。守井的老头坐在井口，我们没法量地。上周我们组长让我来协调。我来了三次。老头每次都说‘井在，人在’。我没法跟组长交代。”

苏澈拿起笔。在便利贴上写了一个字。推到孙正面前。

“協”。

繁体。左边“十”，右边“劦”。三个人一起用力。协。

“你写这个字。写完给我。”

孙正犹豫了一下。拿起笔。手在抖。他写了一个“協”字。“十”写得很大，“劦”的三个“力”挤在右下角。整个字往左偏。

“你写‘協’。左边是十，右边是三个力。十是十字路口。三个人在路口各拉各的力，就是協。但你写的时候，‘十’太大了。你把自己看得很重。你把三个力挤在右下角。你在协调。但你把自己放在了路口中间。其他人都在旁边挤。”

孙正的手指在公文袋边缘攥了一下。“我们组长让我三天之内搞定。搞不定就换人。我来了三次。老头不动。我没法量地。回去被骂。再来。还是不动。”

“你写了‘協’字。但你不知道在協谁。你在協老头。还是協组长？还是協你自己？”

孙正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公文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的规划图。展开。上面用红蓝铅笔画满了线条和标记。井的位置用红笔圈了三圈。“这口井在地块正中间。如果保留，整个规划要重新做。道路要改线，管网要绕道，建筑红线要退让。组长说这口井不值得。”

苏澈低头看那张规划图。红线蓝线密密麻麻。井的位置是空的。像被什么东西挖掉了一块。“你写‘協’字的时候，把三个力挤在一起。你心里三个力。一个是组长的力。一个是老头的力。一个是你自己的力。组长要你填井。老头要守井。你自己呢？”

孙正抬起头。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昨天来过东郊。”

“你怎么知道？”

“你鞋底有泥。东郊的土是黑黏土。只有那片地有。你昨天去过。你没进野地。你站在路边看。看了很久。”

孙正低头看自己的鞋底。泥还在。干了一半。“我站在路边。没进去。老头坐在井边。我看了十分钟。他一直在舀水。舀上来倒进桶里。桶满了倒回去。再来。我在路边站了十分钟。他没抬头。但我觉得他知道我在。”

“他知道。你走了之后，他舀了一碗水放在井沿上。给谁喝的？”

孙正愣了一下。“给我？”

“给你。他说——‘那个站在路边的年轻人，嘴唇干了。’”

孙正的手指在规划图上攥了一下。图纸边角被捏出了印子。

“你写‘協’字的时候，‘十’在路口中间。你把‘十’挪到旁边去。让三个‘力’站到中间。三个力——组长、老头、你自己。三个力站在一起，才知道往哪个方向使。你挪一下。”

孙正拿起笔。在“協”字旁边重新写了一个。这次“十”和“劦”一样大。三个“力”并排站着。“十”在左边。像一个人站在旁边看着。

“你把这个字带回去。给你们组长看。告诉他——協是三个人一起用力。不是一个人站在路口指挥。”

孙正把那张便利贴折好，夹进规划图。他把图纸卷起来，放回公文袋。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肩膀比来的时候松了一点。

“苏先生。那口井。真的不能填？”

“你回去，把井的位置从图纸上圈出来。不要用红笔。用蓝笔。蓝笔是保留。红笔是拆除。你圈了三次红。你试试蓝。”

孙正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走了。银灰色SUV发动引擎。驶出巷口。

方行舟从奶茶店门口走过来。手机屏幕上亮着一条消息。“程局说，孙正刚才给规划组组长打了个电话。他在车里打的。内容我们截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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