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在第三天早上把相机带到了巷口。

他昨晚拍了四十七张照片。巷口的路灯、赵阿姨收摊的侧影、孙德贵数零钱的手、零九坐在椅子上写字的背影、王秀兰搪瓷茶缸里冒的热气、苏澈蹲着换水时绿萝藤蔓垂下来的弧度。每一张他都看了很多遍。但早上醒来的时候，左手掌心的芽点跳得比昨天快。他不确定是拍照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

他背着相机包下楼。赵阿姨的摊子刚出，酱大骨锅冒着白烟。他蹲在马路牙子上吃早饭的时候，把相机放在膝盖上。赵阿姨看见了，从灶台后面探出头。“你还会照相？”

“大学学过。”

“给我也照一张呗。我在这巷口站了二十多年，还没正儿八经照过相。”

周远把碗放下，拿起相机。赵阿姨站在灶台后面，手里拿着长筷子，围裙上溅着油点子，身后是那口冒着热气的酱大骨锅。她没有摆姿势，只是笑着看镜头。周远按下快门。咔嚓。然后他把相机翻过来给赵阿姨看屏幕。赵阿姨凑过来，看了两秒。“哎哟，我这么老。”

“好看。”

赵阿姨笑了，转身回灶台。“中午给你加块大骨头！”

上午八点半。零九摆好椅子。陈工坐在旁边，中指指肚上的圆点在跳。陆正平蹲在马路牙子上。周远坐在零九旁边，相机挂在脖子上。苏澈蹲在摊位旁边给绿萝换水。

九点整。第一个客户是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穿一件黑色夹克，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他在周远对面坐下来。周远看了一眼他的脸。微表情分析在脑子里自动跑了一遍——眼睑低垂，嘴角向下，眉心有竖纹。焦虑，疲惫，加一点麻木。但他把摄像头关了。他现在不用数据了。他看着那个人的脸。看了五秒。然后开口。

“写个字。”

男人拿起笔。手在抖。他写了一个字。

“盲”。

上面“亡”，下面“目”。眼睛死了。盲。

周远看着这个字。左手掌心的芽点在跳。他开口。

“‘盲’字，上面是亡，下面是目。眼睛死了，就是盲。但你写这个字的时候，‘亡’的最后一竖特别长，戳到了‘目’的中间。你把眼睛戳穿了。你最近看东西看不清。”

男人点头。“我在一家公司做设计。每天对着电脑。上个月开始，右眼看东西模糊。去医院查了。医生说视网膜有问题。让我少用眼。但我不能不用。不用眼我就没法工作。”

周远低头看“盲”字。左手掌心在跳。跳得比刚才快。

“‘盲’字在甲骨文里没有。它是后来造的字。‘亡’加‘目’。但还有一种写法——‘目’下面加一个‘手’。手在眼睛的位置。意思是——手就是眼睛。你右眼模糊了，但你的手还是清楚的。你做了多少年设计？”

“八年。”

“八年。你的手摸了八年鼠标，摸了八年键盘，摸了八年屏幕。你的手记得颜色的位置，记得线条的走向，记得版面的比例。你的眼睛模糊了，但你的手没模糊。你回去试试——闭着右眼，用左眼看屏幕。手跟着感觉走。手比眼睛准。”

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笔放下。“我今天回去试试。”

男人走了。周远把“盲”字便利贴贴在桌上。陈工看了一眼。“你最后说手比眼睛准。以前你会说‘注意用眼卫生，定时休息’。”

周远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掌心的芽点在跳。“我以前用AI拆字。AI拆出来的建议全是‘注意休息’‘调整心态’。客户看一眼就忘了。今天我用手拆的。他的手在抖，我看见了。”

上午十一点。第二个客户是个中年女人。四十来岁，穿一件墨绿色棉袄，头发用发箍别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她在周远对面坐下来，写了一个字。

“鏡”。

繁体。左边“金”，右边“竟”。金属做的镜子。镜。

周远看着这个字。左手掌心在跳。“‘鏡’字，左边金，右边竟。竟是终了、到底。金属做的镜子，照到底。你写这个字的时候，‘竟’下面的‘儿’你写成了两条竖线。竖线是往下扎的。你照镜子的时候，往下看了。”

女人点头。“我女儿今年高考。她想学摄影。我跟她爸不同意。摄影能当饭吃吗？她跟我们吵了一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去她房间送饭的时候，看见桌上放着一本相册。是她自己拍的。拍的是我们家阳台上那盆茉莉花。从花苞到开花，拍了三十多张。每一张都不一样。”

周远低头看“鏡”字。左手掌心在跳。他想起自己的相机。三年没开过。他想起大学四年拍的照片。全在硬盘里。他想起魏主任说的——“你喜欢拍照。相机在柜子里。三年没开过。”

“你女儿拍花。她拍的是花，不是相机。她喜欢的是花。你反对她学摄影，是怕她以后没饭吃。但你怕的东西，不是她怕的。她怕的是花谢了没人看。”

女人的手指在布袋上攥了一下。

“你回去，把那本相册看完。三十多张，从花苞到开花。看完之后，你跟你女儿说——你拍得挺好。”

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小相框。相框里是一张照片。白色的茉莉花，花瓣上有一滴水珠。“这张是她拍的。我偷偷洗了一张。你看。”

周远接过相框。照片里的茉莉花在晨光里开着，花瓣边缘微微透明。背景是虚的，只有花是实的。他看了很久。左手掌心的芽点在跳。他把相框还给女人。“你女儿拍得比我好。”

女人笑了。她扫了码，付了二十。备注写了三个字：“回去说。”

中午。周远端着碗蹲在马路牙子上吃酱大骨。他今天没吸骨髓。他把相机放在膝盖上，翻到昨晚拍的照片。赵阿姨收摊的侧影、零九写字的背影、王秀兰搪瓷茶缸冒的热气。他一张一张看。然后他翻到那张茉莉花。女人留给他的相框还在桌上。他看了很久。

陈工蹲在旁边，啃着骨头。“你在看什么？”

“茉莉花。”

陈工凑过来看了一眼。“她女儿拍的？”

“嗯。”

“拍得好。”

周远把相机放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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