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在第五天早上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深蓝智能技术委员会，收件人是魏主任、韩明薇和周远。标题是：《关于调整根须网络学习项目技术路线的请示》。魏主任的措辞很正式，内容很锋利：“经实地考察，临江巷口根须网络学习项目第一阶段成果已确认。传统数据采集方法无法覆盖字灵与根须网络的交互维度。建议项目方向由‘数据采集与模型训练’调整为‘感知能力训练与人体接口研发’。具体内容详见附件报告。”

周远点开附件。里面附了九张照片。全是魏主任在巷口拍的——绿萝盆、梧桐树、赵阿姨的锅、孙德贵的油条锅、零九的椅子、王秀兰的搪瓷茶缸、陈工的右手掌心、他自己的左手掌心、陆正平蹲在马路牙子上啃骨头的背影。九张照片排在一起，第九张右下角有一行手写小字，是魏主任的字——“这些是数据。”

周远把邮件关掉。他坐在床边，左手掌心贴着膝盖。芽点在跳。他拿起相机，下楼。

早上七点半。巷口的空气很凉。赵阿姨的酱大骨锅冒着白烟。周远蹲在马路牙子上啃骨头，骨髓吸得“哧溜”响。赵阿姨笑了。“今天吸得比昨天好！”周远把骨头吸干净，站起来。左手掌心芽点在跳。跳得比昨天稳。

上午八点半。零九摆好椅子。陈工坐在旁边，右手攥着笔，中指指肚上的圆点在跳。陆正平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第二碗酱大骨。苏澈蹲在摊位旁边换水。王秀兰来了，搪瓷茶缸里泡着豆浆。

九点整。第一个客户来了。是个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穿一件深灰色卫衣，背着一个单肩包，头发有点乱，像是从床上爬起来直接来的。他在周远对面坐下来，写了一个字。

“漂”。

左边“氵”，右边“票”。水上的浮标。漂。

周远看着这个字。左手掌心在跳。“你写‘漂’。左边是水，右边是票。票是凭证。你拿着一票在水上漂。漂了很久了，不知道岸在哪儿。”

男人点头。“我毕业三年了。换了五个城市。每到一个地方，租房子，找工作，认识几个人，然后换下一个地方。我跟自己说这是体验生活。但我昨天半夜醒了，看着天花板，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周远低头看那个“漂”字。“你写这个字的时候，‘票’的最后一笔往下坠了。坠得很深。你漂累了。”

男人的手指在包带子上攥了一下。“累。但我不知道停下来该去哪儿。”

周远拿起笔，在“漂”字旁边画了一条线。线从“氵”往右延伸，穿过“票”，一直画到纸的边缘。“‘漂’字在甲骨文里没有。它是后来造的字。但‘票’在甲骨文里是‘火’加‘要’。火要灭的时候往上跳。你漂了三年，火还没灭。火一直在跳。你不想停。你只是不知道往哪儿跳。”

他把笔放下。“你回去，拿一张地图。随便什么地图。铺在桌上。闭眼。手指放上去。指到哪儿就去哪儿。这次别挑了。挑太多了，火就跳不动了。”

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好的地图。“我其实带了。本来打算去下一个城市。”

“指。”

男人把地图铺在桌上。闭上眼。手指悬在地图上方，停了五秒。然后落下。指在一个地方。他睁开眼。是临江。

“你选临江。”

男人看着地图上的那个点。他的手指在那里按了三秒。“临江有海吗？”

“没有海。但有江。江比海稳。”

男人把地图折好，放回包里。他扫了码，付了二十。备注写了三个字：“不走了。”

周远把“漂”字便利贴贴在桌上。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掌心的芽点比早上大了一点。他攥了攥拳。

上午十一点。第二个客户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穿一件浅灰色风衣，头发扎得很低，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她在周远对面坐下来，写了一个字。

“親”。

繁体。左边“見”，右边“亲”。看见亲人。亲。

周远看着这个字。左手掌心在跳。“‘親’字，左边是見，右边是亲。看见亲人。你写这个字的时候，‘見’下面的‘儿’写成了两条竖线。竖线是往下扎的。你看见亲人的时候，心是往下沉的。”

女人点头。“我跟我妈三年没说话了。三年前我离婚。她不同意。说当初就不该嫁。我听完就挂了电话。三年没打回去。上个月她住院了。我表姐给我打电话。我买了票，站在病房门口，没进去。”

周远低头看那个“親”字。左手掌心在跳。跳得比刚才快。“你站在病房门口。门关着。你左手握着门把手。你手心在冒汗。”

女人的手指在布袋上攥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写‘親’的时候，‘見’的最后一笔收得很紧。收紧了，就是攥住了。你攥着门把手，但没拧开。”

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从布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折好的纸。打开。上面是一张照片。一个老人躺在病床上，手背插着输液管，眼睛闭着。旁边是一张空椅子。

“这是我表姐拍的。她说我妈那天一直在看门口。看了一下午。”

周远接过照片。他看了很久。左手掌心的芽点在跳。然后他拿起笔，在“親”字旁边画了一扇门。门把手在左边。他把笔放在门把手上。

“‘親’字在甲骨文里还有一种写法。左边不是‘見’，是‘目’。目是眼睛。亲人的眼睛。你妈在病房里看着门口。她的眼睛在找你。你站在门外。你的眼睛在躲。两双眼睛隔着门。但门把手在你手里。你拧一下，两双眼睛就碰上了。”

女人把照片收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眼眶红了。但她没哭。她扫了码，付了五十。备注写了四个字：“明天拧开。”

中午。周远端着碗蹲在马路牙子上吃酱大骨。他今天吸了两根骨髓。第二根吸得特别用力。“哧溜。”赵阿姨笑了。“对！吸出来才香！”周远把骨头放下。左手掌心在跳。跳得比早上快。

下午两点。周远回到出租屋。他坐在桌前，打开电脑。魏主任的邮件还在收件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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