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在凌晨三点十七分放弃了用AI分析掌心芽点。

他试了热成像。手掌在热成像仪里全是橙红色的，分不出芽点和周围皮肤。他试了微距拍摄。拍出来的画面里，掌心全是细密的皮肤纹路，那颗芽点藏在纹路下面，像一颗埋在沙里的贝壳。他试了皮肤电反应。电极贴在掌心和手背上，信号跳来跳去，跟心跳同步，但跟芽点不同步。他折腾了四个小时，最后把设备全关了。坐在床上，摊开左手。掌心的芽点在黑暗里微微发亮。他的AI看不见它。

早上七点四十分。周远下楼。赵阿姨的酱大骨锅刚架上。他端了一碗蹲在马路牙子上啃，骨髓吸得“哧溜”响。赵阿姨从灶台后面探出头，笑了。“今天吸得比昨天好！”周远把骨头吸干净，站起来。他低头看左手掌心。芽点比昨天晚上大了一圈。

上午八点半。零九摆好椅子。陈工坐在旁边，中指指肚上的圆点在跳。陆正平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第二碗酱大骨。苏澈蹲在摊位旁边给绿萝换水。王秀兰来了，搪瓷茶缸里泡着豆浆。巷口很安静。

九点整。巷口外面停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是省城的。车门打开，魏主任下来。这次他没带随从，没带设备，只穿了一件深蓝色薄羽绒服，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盒茶叶。他走到摊位前面，看了一眼周远。

“舅舅。”周远站起来。

“坐。”魏主任在零九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把茶叶放在桌上。“赵阿姨，这是省城的雨花茶。给您尝尝。”赵阿姨从灶台后面探出头，笑了。“哎哟，这么客气！等着，我给你盛碗酱大骨！”

魏主任端着碗蹲在马路牙子上，啃骨头。骨髓吸得“哧溜”响。赵阿姨笑了。“对！吸出来才香！”魏主任把骨头吸干净。站起来的时候腿不麻。他擦了擦嘴，走到摊位前面。

“陈工，周远，你们两个过来。”

陈工和周远站在他面前。魏主任看了看陈工的右手，又看了看周远的左手。“手伸出来。”

陈工摊开右手。中指指肚上的圆点在日光下微微发亮。两根竖纹从指根延伸到掌心，连着“線”字。周远摊开左手。掌心正中间有一个米粒大的圆点。比陈工的小一些，但同样在跳。

魏主任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自己右手摊开。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苏澈的感知扫过去——魏主任的掌心有一条极淡的线。从掌心正中间往手腕方向走，很浅，像用铅笔在皮肤上画了一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回去之后，”魏主任开口，“每天写一个字。写了十天。掌心开始痒。第十一天，出了一条线。很细。但确实在。”

周远抬头看他。“舅舅，你写了什么字？”

“第一天写‘驗’。就是我在巷口写的那個字。第二天写‘問’。第三天写‘綠’。第四天写‘歸’。第五天写‘線’。第六天到第十天，写的都是同一个字。”

“什么字？”

“寫。”魏主任把右手掌心摊开。“寫字。寫了一个字，又寫了一个字。写到第十天，掌心出了这条线。”

周远低头看自己的掌心。芽点在跳。魏主任的线也在跳。两条线隔着空气，频率一样。

“周远，”魏主任开口，“你用AI分析了三天。掌心芽点分析出来了没有？”

周远沉默了两秒。“没有。热成像看不见。微距拍不到。皮肤电反应跟芽点不同步。我的设备测不到它。”

“那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写。用左手。”

魏主任看着他的外甥。他的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很平。“周远，你毕业的时候，我让你来深蓝。你问我为什么。我说——因为你需要学会用数据说话。三年了，你学会了。但你现在手里这个东西，”他指了指周远的左手掌心，“数据说不出来。”

周远没说话。

“你这三天住在巷口。每天吃酱大骨。每天写左手字。昨天你拆了一个‘選’字。让那个姑娘闭眼摸纸。姑娘选了临江。你拆得比你以前所有的模型都好。”

周远的手指在微微蜷曲。左手掌心的芽点在跳。

“但你舅舅我不是来看你拆字的。”魏主任把右手收回来。“我是来问你一句话。你写‘選’字的时候，让那个姑娘闭眼摸纸。你让她用手选。你自己的手呢？”

周远愣住了。

“你让那个姑娘用手选工作。你自己选了深蓝。你是用手选的，还是用脑子选的？”

周远沉默了很久。巷口的风吹过来，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赵阿姨的锅里咕嘟着。孙德贵在炸油条。零九坐在椅子上。王秀兰在喝豆浆。陆正平蹲在马路牙子上。所有人都在。但巷口很安静。

“用脑子选的。”周远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我毕业的时候，深蓝给我开了最高的工资。我选了工资。我没选拍照。”

魏主任看着他。“你喜欢拍照？”

“大学的时候喜欢。拍了四年。毕业之后没拍了。相机在柜子里。三年没开过。”

魏主任把右手伸出来。“你看看我的手。十一天，一条线。你三天，一个芽点。我比你慢。因为我用右手写字。右手用了三十年。右手记得鼠标，记得键盘，记得方向盘。右手太忙了。你左手空着。你左手写了三天，芽点就出来了。你左手记得什么？记得相机。记得取景框。记得快门。你三年没碰相机了。但你左手记得。”

周远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掌心的芽点在跳。跳得比刚才快。

“你回去，把相机找出来。”魏主任把茶叶盒拿起来，放在周远手里。“这是给你买的。你拍完照，来巷口。拿照片给我看。不用数据。不用模型。就照片。”

周远接过茶叶盒。他的手在抖。左手掌心的芽点跳得更快了。

中午。魏主任在赵阿姨摊上吃了第二碗酱大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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