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樱没有半点起伏的脸色倏然轻微皱起，仰了仰下巴，目光落在他质问的眼眸中。忽然她缓慢又坦诚的笑了，“难道不是？”

少年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闻樱又道，“我们萍水相逢，往后诸多事无法预料，我厌了我便放你走，你厌了我也放你走。只要你不威胁到我，愿意待在我身边，愿意去云游四方，都是你的决定。”

她说的如此深明大义，一点不干涉他的去留，反而让他一颗心落不到实处，终是知道了。

他在她心中毫无分量。

“听明白了吗？”少女清脆的声音响起了。

他点了点头，眼眸中的光熄的不够灭，攥的发白的指尖再次伸出，拦住了闻樱的去路，“就算如此，可今日是我的生辰，你陪我在街上走走？”

闻樱便没有拒了他的请求，两人在街上巡逛了一圈，才回了宅院。

少年将城西铺子买的药材放到药碾子一点点碾磨碎了，磨成了粉末。

他走进房里，闻樱坐在靠窗边的小几上，一头顺直的长发垂落，绸缎似的落在半敞着的肩侧。他道，“药好了。”

少年的目光虚虚的扫了眼她裸着的肩颈，几处都已经泛出深深的青黑色，即使屋内的烛光明明灭灭的摇曳，还是一眼就能看出，足够明显。

他关切道，“姐姐这具身子怕是用不久了。”

“你说的没错。”闻樱轻轻叹气，指尖沾着尸痕膏往身上涂，“能用一时便一时吧，用别人的身子，能省去很多麻烦，避免许多仇家。”

“仇家？姐姐是说叫瞿时礼的人？”

“也许吧，他只是我明面上的仇家，暗地里还有不少人想我死。”她修长的指尖叩在木桌上，掌心移开是一个绣着金线的漂亮锦囊。

闻樱道，“里面是我给你的生辰礼，是个能助你的好东西，但现在你还不能打开。”

少年盯着桌上束紧的锦囊，薄薄的一层眼皮垂着，像是想看透里边是什么。他接了过来，道了声谢。

“既然是姐姐送的，我必然珍藏，只不过什么时候能打开？”

闻樱掐了掐指尖，青葱似的指节在测算，只不过她精力有限，就算有心也算不出什么，于是一摆手，眼眸中起了倦意，“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少年退出房外，锦囊在手心里沉甸甸的，他若是现在打开，闻樱也不会知道。

好奇心驱使，指尖勾着细绳，只要稍一用力便能拉开，看看里边是什么东西。没有人对自己拿到的礼物不好奇的吧，总之是他的东西了，他这么做也没什么。

只是下一瞬，窗棂上便透着闻樱月色下的身影，一道清凌凌的声音便传来，“这是约定，你应该不会违背的吧？”

窗子开了，夏末的微风落于少女的发梢，发梢轻轻晃了下，闻樱站在屋里看着他，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少年收回了手，低沉的应了声，“嗯。”

夜色深了，种在庭院中的花草，草从中窸窸窣窣的响。少年坐在窗台边，一盏白烛燃着火，清隽的身影落在窗纸上，低着颈骨很专注的展开揉皱的信纸。

隔着庭院对面，闻樱捧着脸坐在黑夜中，平展的唇忽而勾起，笑了笑，低声嘟囔了句，“他长大了，都有自己的秘密了。”

白日里城西铺子外头，她远远的看见了他拾起地上揉皱的纸团，还有他躲闪的眼神和将东西藏起的小动作。

只不过这些他都没有向她坦诚，她便也不会追问。有心隐瞒的问了也是假的，她倒不如看看，他会做什么。

夜深到丑时，少年房里的灯才熄灭，少年纤薄的身影在窗纸上隐去，周遭陷入一片黑暗。

闻樱像是看了一场索然无味的默剧，收回目光，愣愣的神情落在头顶的天花。夜很漫长，她时常失眠。

掌心里从汪元乐那取出的第二枚知命鬼火散发着莹淡的光芒。两枚拼在一起，碎片便完整了一些。

再有一片，就完整了。届时，她便能知道瞿时礼的下落。

她闭了闭眼，正打算睡去，掌心忽地刺痛了，翻起掌心，露出鬼差张牙舞爪的獠牙，许久没见这种丑东西了，闻樱吓了一跳，睨起了眉眼。

“有什么事？”

鬼差见她脸色很臭，唯唯诺诺的应声道，“是有个小鬼，说您还欠他一件事，吵着让您回冥界一趟。”

鬼火的视野往旁边侧了些，便看见汪元乐被鬼差拎在手里，长长的舌头往鬼火上一舔。

闻樱被他恶心了一瞬，“滚开。”

见闻樱似乎忘了几日前的约定，汪元乐极其生气，小鬼闹起来没有分寸，先是用舌头将鬼差卷了一圈，挨个扔在一边，还大闹着要闯进闻樱的主殿，把她的摇光殿给拆了。

闻樱忍无可忍，狠狠警告他，“汪元乐，你给本殿下等着！”

鬼差们缩成一团，眼中惊恐万分，奈何初来乍到的小鬼不知道冥王殿下的手段，还在肆意妄为。

片刻后，一阵银铃声自冥界的黑雾中传来。

瘴气弥漫的彼岸花中，踩着渡河水波而来的少女，眼眸中隐着愤怒快步走来。等到了面前，鬼差们低头俯首，视线里只见一双细白的脚掌。

闻樱俯身，眼眸是笑着的，神情中确实一股让人难以招架的寒凉。“汪元乐，本殿下来了，你现在可以好好忏悔。”

小鬼忽然被她的威压抑制到难以开口，他跪伏在地，身上像是被压上了千斤坠。

在人界时，他从不知道闻樱身上的威压如此强烈，她偶尔又对人温柔，以至于汪元乐一直以为，她是个宽容的人，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冥王。

现在，倒是见识了。

“想砸了我的摇光殿？”闻樱闷闷哼笑了两声，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去吧，我等着你砸。”

嘭的一声，小鬼被扔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弧形的大坑。

小鬼发出嘤嘤的哭声，一边忏悔，“姐姐，好姐姐，我错了。”

“姐姐可不是你能叫的。”闻樱勾了勾手指，再次将他拎了起来，缓步走到一座滚滚岩浆的悬崖处，“下边是十八层炼狱，你喜欢去那一层，嗯？”

小鬼哭惨了，求爷爷告奶奶，在惊恐中被闻樱扔在了地上。

玄石王座上，闻樱架着腿凤眸睨下，“说说看吧，让我回冥界有什么事？”

小鬼年幼，被吓得止不住哭声，一抽一噎的没法说话。

鬼差便替他答，“殿下是这样的，小鬼说您答应了他，那两个害他的人会死，可等了几日，那两人还未下死判，鬼差前去捉人，却被人界的官差贴了好几道符咒，拦在了牢狱外。”

话越说，闻樱的脸色越沉，最后黑的如冥界终年不见光的天。

“挡人的是什么身份？用的什么理由？”闻樱出声问道。

鬼差答，“不知，似乎只是平常的狱卒。”

小鬼在旁哭哭啼啼，“是您说，恶要有恶报，为什么他们还不死？”

冥界和人界发生冲突，不是一回两回，没什么大不了的。但鬼差前去拿人，竟然被阻隔在外，能阻拦鬼差的符篆，不简单。想必背后有高人指点。

“别哭了，吵死。”闻樱不耐的起身，“三日之内，鬼差便会将他们的魂收回来，你等着吧。”

汪元乐止住了哭，愣愣的擦了下眼睛，一抬眸，漆黑的玄石王座上，人已经消失了。

闻樱睡了还没一个时辰，远处的鸡叫了，天刚亮，外头透着哑青色的光，一层薄云在天际悠悠飘着。

闻樱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脑袋上盖住。

少年在厨房弄了一碗清粥小菜，推开门放在闻樱房里。

她昨晚大概又是没睡好，桌上燃着袅袅升起的檀香。这种对凡人能安神的东西，不知道对她有没有用。自打他买来后，他见她每天都点着，但她白日还是相当疲累的样子。

他在桌上留了一张字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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