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最后一个假神仙》
小荷将水杯推回顾清婉手边。水添得太满,沿着杯口溢出一点。
顾清婉先把册子抱开,祝无忧已经抽出帕子去擦,指尖触到桌面上一片湿冷。两只手撞在一处,顾清婉笑了一声,松手由她来。
“从前也是这样。他一碰翻茶,我同太太先抢纸,谁也顾不上他。”
“换成我,进门先喝光了再坐,省得赔您的纸,小荷说你们用纸可讲究了,应该很贵。”
“他倒说,下回替我们换个大些的桌子。”
小荷将水杯搁到远些的地方:“后来真换过。那张小的,搬到廊下去了。”
祝无忧擦净了水,帕子往桌角一搭。顾清婉看了看身旁的小荷,才道:“还有她回江南的事,想托您找个可靠的人,带她一程。她一个人走,我不放心。”
“已经托人问了,有回话就同你们说。”
小荷捏住衣包上的系带,低声道:“我走了,姑娘这里……”
“我知道。”祝无忧朝她点点头,“你昨日说的,我都记着。”
她将诗册往两人中间挪了挪。册子翻动时,一页薄纸被带起来,底下露出半朵描过的花。她认得这个,昨日在寺里瞧了许久,花下头还有一点滴歪的墨。
顾清婉也看见了,指尖在花旁停住。
“刚嫁来那阵,我很喜欢这里的。”
***
沈令仪教她调墨,也拿自己的旧笺给她。笺上的花枝旧了,有几张边缘泛黄,她嫌可惜,只挑一两张用。太太说还多,叫她喜欢便拿,顾清婉便抱着匣子回屋,同小荷一张张摊在灯下。
郑闻舟进来,连落脚的地方都得找。床上铺着纸,枕上也放着两张,他端详片刻,问今晚睡哪里。
顾清婉朝榻上一指。
他走过去,把榻上那一沓也抱起来。
“这里已经有人了。”
那一夜两个人收了很久,收完,顾清婉又挑出几张,说这几张可以写信。郑闻舟坐在床沿,替她托着匣子,问写给谁。
“我娘呀。”
“用得着挑这样好看?”
“叫她瞧瞧,我在这里过得多好。”
那封信,她写了很长。太太待她亲热,闻舟也好,院里的花、吃惯的菜,都一一写了。末尾问家里母亲睡得好不好,弟妹有没有淘气,写到没地方了,又取一张,郑闻舟还坐在那里,替她将新的一页铺好。
往后家里送来的信,她也常同他看。江南哪日下过一场大雨,哪家亲戚添了孩子,她指着名字,说这位你见过,那位你还不认得。他便问,什么时候再去一趟。
她说好,先在长安多住些日子,自己还没玩够呢。
那阵子出门,她常在袖中带一本薄册。听到好玩的话,或是忽然想起半句,便记在上头。写到兴头上,连铺子也不逛了,拉着闻舟去寻个能坐的地方,借他的背遮风,先将那几句写完。有时回来看着不好,自己划了;小荷替她惋惜,她却已换了张纸,兴兴头头地说起明日想去哪里。
后来一盏灯收进了柜里,一件青衣留在了箱底,她也没立刻觉得日子过不下去。太太说兔灯的白纸不好,郑闻舟来劝,她先将灯挪进屋,隔了些日子,又替那只歪耳朵补过一回。
灯纸薄,一点湿气便发软。小荷将它拿出去晾,她还叮嘱,别把耳朵碰掉了。
“那时我同她好,说不过她,自己也恼。隔日她拿诗来,我便又想坐下看看。”顾清婉道,“有些事,讲起来像是日日吵,其实中间多是高兴的时候。”
她们一同写诗,太太喜欢她,想叫她多坐一阵。郑闻舟回来,太太也叫儿子坐下。等到该走时,太太看见空下来的椅子,又找话留他。
起初顾清婉便也坐着,听她说起旧时姐妹,或是闻舟小时候的事。偶尔留得晚,太太乏了,她还帮着将书放回去。回屋的路上,郑闻舟牵住她的手,说娘今日高兴。
她问,那我呢。
他停下,侧过身来看她,灯笼往自己手边一偏,廊下暖黄的一团,正照在她脸上。
“你不高兴?”
她本来想说,话到嘴边,看他认认真真等着,又笑了。
“明日陪我去买东西。”
“好。”
第二日临出门,太太头疼。
顾清婉换过衣裳,坐在窗边,看他回来取披衣,替他将带子解开,再系到容易拿的一边。他匆匆说去看看,叫她稍坐。她点头,手指还搭在那条带子上,他已经出了门。
等到小荷来问要不要用午饭,她才将膝上准备带出去的帕子放下。
这样的午饭,后来吃过好几回。
有时候太太是真难受,药煎着,郎中也在,顾清婉自己去看了,便更难开口。她原先只想问一声,明日还出不出门;走到屋外,听见里头低低的咳,又转身回去。
再见郑闻舟,他先谢她体谅。她不愿听,叫他别说这个。他便住口,陪她吃饭,夹菜时同她讲白日遇见的人,她却渐渐笑不出来了。
“从前他一答应,我便去想那日穿什么。”
顾清婉垂下眼,指腹将页边一小处翘起的纸按平。
“后来先想,这回能成么。”
祝无忧在桌下换了换坐麻的脚。她从前替主顾说吉利话,说完,钱到手,事情便了结了。顾清婉收过的那些好听话,却都在日子里留着,要等第二日、第三日,才知道落在了哪里。
她将腿放好,没接那句本来想说的宽慰。
***
那回退掉的车,顾清婉起初也想再信一回。
郑闻舟说自己不知道,转身便去问。她坐在房里,衣箱已经合拢,窗台上放着给路上带的干果。小荷前一晚包了几份,怕混,拿线扎成不同的样子,系得最紧的那包,自己都解不开。
顾清婉等着,拆开一包,又拿纸重新裹上。
他回来时,先同她说母亲胸闷,夜里没有睡好。她听着,手里那包干果慢慢放回窗台。
“那车呢?”
“我再叫人去订。”
“哪一日?”
郑闻舟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说先将娘安顿好。
她把手抽出来,将纸包上那根线打了个结。
“闻舟,我在这里也住了很久了。”
“我知道。”
他答得很快。她却不知还能怎样说,才能叫他当真知道。母亲在信里问她哪日回来,她拿着纸,已经不肯再写日子;小荷替她数行李,数到最后,自己都不问是不是明日便走了。
祝无忧听到这里,身子往前挪了一点。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记着。那日我从车行门前过,听见他们说的,正是您那辆车。”
顾清婉的手从页边移开。
祝无忧将车夫说过的话慢慢复述给她。车已备好,临退要扣定钱,吴伯听罢就说,那也退;车夫又问,要不要回府商量,他仍说不用,照少爷的意思办。
“我还问了,他当时在不在。车夫说,只有吴伯,闻舟少爷没去。”
小荷捏紧了衣包:“那少爷是不是……”
顾清婉望向祝无忧。
“是您亲耳听见的?”
“是。”
她静了一阵,才轻轻点头。
“他那日也同我说,不是他退的。”
顾清婉朝门口看了一眼。廊道尽头的栅门还关着,看守背着手站在门侧。她收回目光,望着两人之间那本册子。
“我记得很清楚。他先问我,车怎么了。还以为是没来。”
祝无忧想起车夫那句毫不犹豫的“退了吧”。她当时觉得古怪,如今听见这句话,那一点不对劲又回来了。
“我想,这里面兴许还有别的话。”
“也许吧。”
顾清婉没立刻往下说。小荷朝她看去,她将杯子挪过来,握了一阵,却没有喝。
“可那时候,我已经分不清,他哪一句会做,哪一句只是同我说说。”
她抬起眼,仍望着祝无忧。
“您今日说这个,和他当时刚和我说的一样。只是我同他的事,到后来……”
杯沿在她指下停住。
“我已经不敢把自己的日子交给他了。”
***
顾清婉后来自己写信,也自己打听车船。
“我出嫁时,把书和画了一半的扇子都带来了,还想着到了长安,能添多少新东西。”
她将册子朝前翻了几页,停在空了大半的一页上。页角写着半句,底下添过几个字,又涂掉了。
“后来我想写点什么,坐在案前,满脑子都是今日同谁赔了不是,明日该怎样开口。”
祝无忧看着那半句。顾清婉已将纸翻过去。
“我想先搬出去。想写就写,写不出,便同小荷出去走走。哪怕一整日什么也没做,我自己乐意。”
太太知道了,来问她是不是嫌家里不好。她说想念父母,回去住些日子。太太坐在她屋里,眼睛望着那只合上的衣箱,问闻舟知不知道。
她说知道。
“那他怎么办?”
“他愿意,便同我去;不愿意,我自己去。”
太太望着她,像从未听过这话。半晌,手搭在箱盖上,说路上不安稳,叫她再同家里商量。
那时郑敬亭也来劝。他叫人取了她写好的信,说铺子里正有人回江南,捎过去方便。又说回去住好,只是先把身子养一养,亲家瞧见她这样瘦,也要担心。
她听完,站到镜前看了自己一会儿。
“我原先都没觉得自己病得这样重。”顾清婉道。
祝无忧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觉得笑不出来。
小荷低声接道:“那阵子,姑娘饭也吃得少。”
“你总想往碗里多盛,我看得见。”
“我就压实了一点。”
顾清婉转头看她。小荷将下巴低了低,又补一句,怕她饿。
隔了一会儿,顾清婉伸手,在她膝上轻轻拍了拍。
她同郑闻舟最后认真谈过一次以后的住处。两个人先搬出去,不必远,隔几条巷子,有间屋、一个小院便够了。她将自己的意思写给他看,院里能种花,屋里放得下书,母亲想见他,他回去也方便。她还给自己留了一扇窗,书案就摆在那里,画了一半的扇子也该取出来了。
郑闻舟坐在她身边,听到种花,接过去说月季。顾清婉拿起笔,在院子的空处画了一小圈,他说这里太近墙根,又替她往外挪了一点。
她搁下笔,同他说:“娘拿新诗给我看,我也高兴。搬出去以后,我照样回来,同她坐坐,说说话。”
郑闻舟看向她,她便将那张纸铺在两人面前。
“可我也想有些日子,吃什么,去哪儿,咱们两个自己定。晚上关了门,说句话,也只说给你听。”
她转过脸,望着他。
“我是嫁给你的呀,闻舟。”
他那时说好。
她看着他,问,真去么。
“真去。”
她便将那页纸留在案头,隔日回来,又添了一处,叫小荷先收几样常用的东西。
后来家里来话,说的是她一人出去静养。
顾清婉找到郑闻舟时,他正立在廊下。她把那张画着小院的纸递给他,问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说自己说的不是这样。
“那你去同他们讲。”
“我会讲。”
“什么时候?”
他抬起脸,目光越过她肩头,停在母亲住的那一进院子。院门那头有人叫少爷,说太太晚饭还没用。
顾清婉等他。他回过头,嘴唇动了动,手里的纸被夜风吹起一角。
“清婉,娘这几日……”
“我知道。”
这回是她答得快。
“你去吧。”
他却没有走,伸手来拉她,掌心温热,同从前一样。她低头看着那只手,想起江南河边,他替自己拿着半张饼,连求亲都说得那样利落。
“你自己呢?”
郑闻舟没听明白似的,轻轻唤她。
“你自己想怎么办?”
廊下挂着灯,他的影子贴在她裙边。那一刻,他也才二十来岁,脸上还留着她熟悉的轮廓,却像忽然连一句话都不知道从何处说起。
“我想同你走。”
“那就走。”
他的手指收紧了些,院里又有人唤。她等着,等到他再开口,先说的仍是一个“娘”字。
顾清婉慢慢将手收回来,接过那张纸。纸上墨迹干透了,两个人添上的小圈还挨在一起。
“后来我就不问了。”
她说完,将案上翻着的书合起一点,又停住。祝无忧的手还在书边,她便松开,让那一页仍摊在那里。
“我也不想再叫小荷往箱子里装一回、取一回。”
小荷坐得很直,手指绞着衣包上的系带,越缠越紧。
祝无忧记得,郑敬亭说过,顾清婉当年回来,便将实情告诉了他。
“您同郑老爷说过以后呢?”
“我怕。”顾清婉道,“他养了闻舟那么多年,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同他说了。”
郑敬亭听完,坐了很久。
他手边搁着一条布巾,边角还是湿的,正是替闻舟擦过脸的那条。她站着,连哭也不敢出声。
他终于抬头,问她,太太知道了么。
她摇头。
“她已经这样了,再听见这些……”
他将布巾攥在手里,话停住了。内院有人来请,说太太醒了,又在找孩子。他应了一声,扶着桌沿起身,走到她跟前。
“这件事,我来担。你先留下,陪一陪她。”
顾清婉说,那时自己只知道点头。后来再想走,见到他,又想起那日他坐着不动的样子。自己欠了郑家一条命,回家的话到了嘴边,也说得轻了。
“我以为,等她好些就行了。”
***
门口的看守提醒她们还有一会儿,衣物得理好。小荷应了一声,俯身去叠换下来的鞋,叠到一半,又将鞋面展平了。她头垂得低,发间那根木簪几乎要碰到膝上。
顾清婉先伸手扶了扶她的发髻。
“这些旧事,说起来长。你陪着我,听过好多回了。”
小荷抬手按住木簪,没抬头。
祝无忧将册子往里推些,才提起昨日说过的事。她已经托杨婶问同行的车船,回话到了,便同小荷商量;至于本地,先问问父亲认得的几家熟人,谁方便来一趟,再带来见顾清婉。
“我爹认得的人多,我回去同他商量。”
顾清婉点头:“劳烦祝先生了。”
祝无忧应了一声。顾清婉看着她,唇边有了一点笑,才道:“其实小荷若能同可靠的人一道,我便放心些。她认得字,记性也好,到了该下船的地方,您叫她看着点,别只顾着听人说话。”
“姑娘。”小荷终于抬头。
“我说错了?”
小荷眼眶有些红:“您自己在这儿,也没几个人说话。”
“有也进不来呀,小荷。”
顾清婉朝门口瞧了一眼,弯了弯唇,伸手将系带从她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