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最后一个假神仙》
阿满在院里吭哧吭哧地拉小锯。
自从做过纸鸢,他便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前几日盯上父亲锯下来的几根短木头,抱在怀里,说要给姐姐做条凳。
嚓,嚓,声音从早饭后响到晌午,吃饭时歇了一阵,这会儿又接上了。小锯是祝槐生挑给他的,早上还握着他的手教过怎样起锯。孩子学会了,便守着那条小凳,连父亲叫他歇歇,也说快好了。
祝无忧抱着诗册出屋,见他正将小凳翻过身,四条腿朝上,自己坐在矮墩上,胳膊来回拉。锯了好几下,木头上才深进去一道缝,他额前的碎发都汗湿了,贴在脑门上,嘴也跟着使劲。
“还忙活呢?”
阿满抬头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祝槐生坐在旁边收拾竹条,听见锯声卡住,伸手替他扶正了些,便由着他继续。
好容易落下一小截,阿满将锯子往膝上一搁,凑近那四条腿,闭起一只眼比了比。左看右看,手又摸到另一根上。
“这根还得锯一点。”
“还没齐呀?”
阿满指着旁边那根:“这个锯短了。把那根也锯短,就齐了。”
她将书搁到石桌上,回来时,他已经埋下头,锯得额前碎发一颤一颤。末了几下尤其快,小木头掉下来,他赶紧收锯,将凳子翻正。
手往上一按,笃,笃,两条腿轮着磕地。
阿满的嘴一点点抿起来。他蹲下去,把那几条腿挨个摸了一遍,又将凳子往旁边挪了挪。
还是晃。
“都怪这个地不平。”
祝无忧蹲到他身边,瞧着地上那几截木头,忍着笑道:“这天底下的地,就没一块是全平的。”
他不吭声,伸手又去够锯子。她先将锯柄按住。
“你这儿锯一点,那儿锯一点,四条腿轮着锯,哪有个齐?再锯下去,我回来就该坐地上了。”
阿满低头瞧瞧凳面,又用手掌比了一下地面,握着锯柄的手终于松开。
祝无忧从墙根拣了块薄木片,叫他扶好,将木片塞到悬空的那条腿底下,推了推,才在凳面上按了一圈。
“来,坐坐看。”
阿满小心挨上去,两只手紧抓凳沿,屁股才落下一点,便先抬头看姐姐。她朝他点点头,他才慢慢坐实,脚尖在地上蹭了蹭。
这回没晃。
他腾出一只手,拍拍凳面,又拍了拍,胸口也挺起来了。
“我做的。”
“是,是你做的。”祝无忧笑着起身,将那把锯子搁回父亲案上,“先这么坐着。底下这块可是功臣,少了这一块,你就从木匠变成做暗器的了。”
阿满弯下腰,往凳脚底下认真瞧了一眼,将四周散落的小木头一截截捡开,独留着那块垫脚的。
祝无忧朝父亲凑了凑,压低声音:“爹,您就眼睁睁看着他在这儿白忙活一上午?”
祝槐生将手里的竹条拢齐,朝阿满那边抬了抬下巴。
“那不然呢?闲着也是满巷子招猫逗狗的,让他有点活儿干,别来烦我,不好么?”
祝无忧笑着取回诗册,向父亲说了去处。才到门边,身后又响起阿满的声音。
“姐,你回来坐我的!”
她回头,孩子还坐在那条小凳上,两只脚牢牢踩着地,伸长胳膊往旁边一拍,给她留出半个巴掌宽的地方。
“成,给我留着。”
***
祝无忧这回进官署,怀里多了一本书。
门口的差役瞧见她,先看了看她身后。她也跟着回头,身后只有小荷,没跟着和尚,也没跟着郑家一串人。
“这回可没沾上案子。”她笑着将布包抱高些,“来探望的,已经递过话了。”
差役翻看过册子,叫她们在廊下稍候。祝无忧往墙边让了让,身侧正是一块缺了角的砖。前些日子候问,她坐在这里,鞋底蹭上过一片青苔,如今青苔晒干了,砖缝里积着细细的土。
小荷把衣包换了只手,朝里望了两回。祝无忧侧过脸,见她鼻尖一层细汗,便将人往檐下拉了半步。
“您今日带的什么?”
“衣裳。还有鞋。”
“昨日不是才送过?”
“那双后跟磨脚。”
她把包口拢开一点,露出一双软底布鞋。鞋面素净,边沿缝得细密,里头垫了洗软的旧布。祝无忧伸指摸了摸鞋口,才收回手,里面便有人叫她们。
看守领她们穿过一道栅门,到了押房外间。门内闷着一股潮霉气,窄桌上刻着几道深深的刮痕,缝里积了黑垢。窗子高,午后的天光照不到桌前。
看守查过她们带来的衣包,叫她们坐,说到申正便要散,随后守在敞着的门外。桌角搁着一壶水,旁边扣着几只豁口瓷杯。祝无忧坐下时,肩背挨了一下墙,隔着衣衫也觉出凉,便往前坐了些。
顾清婉进来时,先看见了小荷手上的鞋。
“又拆哪件衣裳了?”
“旧衬裙。”
“哪件?”
“已经褪色的。”
顾清婉看了她一眼:“我的,还是你的?”
小荷正要把鞋递过去,手在半空一停。祝无忧没忍住,先笑了。
“看来拆的是小荷自己的。”祝无忧朝小荷道。
顾清婉转向祝无忧,唇边也弯了一下:“她从小便这样。问她打碎了什么,答一只碗。再问哪只,答盛汤的。”
“那本来就是盛汤的。”小荷低声道。
“是,我娘最喜欢的那只。”
顾清婉坐下,鞋放在膝上,拇指沿着新缝的边按了一遍。她的脸瘦了,颊边的轮廓显出来,鬓发倒梳得整齐。小荷俯身替她把旧鞋褪下,她自己接过去,叫小荷坐,弯腰将新鞋穿好,脚跟在地上轻轻一顿。
“合脚。这回拆了便拆了,下回先拆我的,反正我也出不去了。”
小荷应了,才在旁边落座。
她初到顾家时,还不大够得着顾清婉的书案。擦砚台把水泼了一桌,慌慌张张去救书,又碰翻一只汤碗。顾清婉从门外进来,她手里攥着半块抹布,先说书没湿。
顾清婉把她拉开,蹲下去拾碎瓷,问手割破没有。
“我说没有,她又非要看。”小荷说,“看完才想起来问,那只碗是从哪儿拿的。”
“你早告诉我是我娘的碗,咱俩把碎的包好,往柜子底下一塞,不就完了?”
小荷抿着嘴笑:“等您问起,夫人都到门口了。您还往我前头一站,说是您摔的。”
顾清婉朝祝无忧摊了摊手:“可不么,我还当是我自己的呢。到头来,害得我娘罚我抄了三遍《学而》。”
祝无忧把布包放到桌上,听得直乐:“合着您二位从小就是一伙的,一个闯祸,另一个忙着遮掩。”
顾清婉伸手按住青布,目光从布角移到祝无忧脸上。
“是啊,可惜这回闯的祸太大了,遮掩不住了。小荷都同我说了。劳您跑这一趟。”
“我也有事请教您。”
祝无忧解开系绳,将昨日夹了书签的那页翻出来。两个名字还挨在一起,她把自己认得的那个“婉”字找着,指尖在纸边停了停。
“太太那日同大师改诗,我才知道,她竟这样会写。昨日小荷又说,这里面还有您二位一块儿写的。”
顾清婉认出那一页,手搭到册子下方,往自己跟前移了些。
“这两句,我同她争了半日。”
“小荷说了,茶添过,点心也吃了两盘。”
“她记得倒清楚。”
小荷低头拢了拢衣包:“第二盘还是我去拿的。”
顾清婉的指尖擦过页边一小团旧墨。那日太太落笔快,她抽纸抽得急,袖口蹭在墨上,太太便握着她的手腕看,说幸好今日穿的是深色。她们先笑了半晌,再去看诗,原先觉得非改不可的那个字,反倒留了下来。
“她如今还写么?”
“那日写了,自己的名字也署了。”祝无忧道,“还说旧稿得拿来。这本倒昨日才到我手上。”
顾清婉低头翻了两页。磨白的布边贴着她腕下,翻到一处,书脊紧,她便放轻了手。
“这个封皮,是闻舟包的。包得有些紧。”
祝无忧望向那一排针脚。她原以为才子握的手里,大约只有笔。
“他还会做这个?”
“做得慢。手指扎了好几个眼。”
顾清婉将那一页展平,嘴角还留着一点方才的弧度。小荷看着册子,手里捻着一根从衣包上脱出的线,绕过指头,又松开。
祝无忧本想问哪句是顾清婉写的,话到嘴边,却想起了捧着粥碗站起来的另一个人。
她朝门外瞧了一眼,看守正沿着廊道巡视。
“您头回见许青生,就认出来了吧?”
“嗯。”
“那糖糕……”
“我会做,闻舟也会。”
顾清婉望着祝无忧,片刻后,轻轻笑了一声。
***
郑闻舟头一回吃到顾家的糖糕,是在江南。
那时她的表兄从京城来江南,带着好友郑闻舟,两人常到顾家做客。有一回席散后,几个年轻人到园里走动,他手里拿着一碟糕,经过廊下,被小荷叫住,说姑娘有话问他。
顾清婉隔着竹帘,看见他盘里只剩了一小块。
“好吃么?”
“好吃。”
顾清婉听惯了恭维。字写得好,诗也写得好,连随手折的一枝花,都有人夸她挑得有眼光。她隔着竹帘,多看了他一眼。
“那你说说,哪里好吃?”
他低头瞧着碟里那一小块,倒当真想了想。
“新蒸玉雪浮清气,细嚼秋光满齿香。”
说着,他将碟子稍稍抬高些,给她看剩下的那一点。
“我原想留着慢慢吃,走到这儿,就剩这么多了。”
顾清婉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到碟里,唇角慢慢翘起来。
“小荷,再去拿几块。”
小荷应着往外走,经过他身旁,听见郑闻舟又问,凉了带回去,也还能这样软么。她回头看了姑娘一眼,顾清婉已经侧过脸,拿帕子掩住了唇边的笑。
成婚后,两个人想自己蒸一回,便请厨娘照着她从娘家带来的方子教。米粉和糖端上案,厨娘才说先筛粉,两只手便一起伸了过去。
顾清婉先拿到筛子,郑闻舟便端起盆来接。她筛了几下,粉落到盆外,他赶紧往旁边挪;再筛,又落出去一点,两个人低头看看案上的白,抬头去找厨娘。
“您二位从前都没做过呀?”祝无忧问。
“都没有。”顾清婉道,“他说会吃,我想,那也行,做坏了就全归他。”
小荷在一旁接道:“一个问糖放几匙,一个问柴添几根。厨娘才应完这边,那边又叫起来。”
顾清婉低头笑了。那日两个人挤在灶前,她递东西,他伸手来接,手背蹭上她掌中的米粉,连袖口也白了一块。小荷要替他擦,他已拿着模子凑到她身边,问这一块能不能倒出来了。
她叫他等,他偏要试。糕角缺了一小块,他托在掌心,看了看她,便把缺的那边转向自己。
“这块留给我。”
后来糕进了蒸笼,他蹲在灶前看火。顾清婉在旁边等,见他额上沁出汗,拿帕子替他按了按。他抬脸由她擦,才擦到一半,锅盖边忽然冒出一股白汽,两个人便都朝锅里看。
揭盖时,热气扑上来,糖香一下子漫开。郑闻舟先挑出那块缺角的,烫得换了只手,顾清婉笑他心急,取碟子来接。
一块糕分成两半,等凉了些,他们各尝一口。
“糖多了。”她说。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半块,又尝了尝。
“怪我。方才那一匙满了。”
“下回可得刮平。”
他应了,将那把小匙取过来,放到她看得见的地方。那一笼糕蒸得大小不一,两个人坐着吃,小荷后来端走空碟,连掉下来的那个角也没剩。
后来再做,他添糖前总将匙面刮平,还举起来给她瞧,问这回成不成。
顾清婉说到这里,手在册子旁停了一会儿。
“那回是他放多了糖。不是我烤焦了什么。”
祝无忧记得那个男人捧着碗,喉结动了两下,急着找下一句话。
顾清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拇指在掌心蹭了一下。
“那么多词供他背,他偏偏说糖糕。”
“他从前是唱戏的。”祝无忧低声说。
“我知道。后来听说了。”
墙那头有人咳嗽,声音又哑又急,歇了一阵,还在断断续续地咳。顾清婉将手收回膝上,望着桌面上那几道深浅不同的刮痕。
“那日他站在门边,也不敢看我。我问一句,他便朝旁边看一眼。闻舟从前……”
她停了停。
“闻舟从前,可没有那么怕我。”
***
祝无忧原先听人讲郑公子,总同一身好衣裳、一手好诗联系在一起。顾清婉记得的第一回相见,却是三盆花。
花市正逢热闹,顾清婉同小荷出门,挑中了三盆月季。深红的、浅粉的,另有一盆才开了两朵,底下还藏着不少花苞。她蹲在摊前,看过这盆,又舍不得那盆,末了叫小荷一道买下。
卖花的说能送,她约好地方,付过钱,走出两步,听见那人又接了一笔远处的买卖,转头便想将她这三盆往后挪。
小荷替她问,说好午后送的,怎么成了明日。
卖花的忙着绑筐,一连赔了几句不是,仍说今日人手不够。顾清婉站回花前,拨开上头晒得有些垂的叶子,同小荷商量,要不要回府叫两个人来。
郑闻舟那时恰同顾家表兄一道来。表兄介绍过,他向顾清婉行了礼,听明白原委,便将外袍下摆掖进腰间,俯身去抱最大的那盆。
表兄拦了他一下:“你当真抱着走?”
郑闻舟笑道:“顾姑娘惜花,我便替花惜一惜人。”
顾清婉望向他:“有些重。”
郑闻舟托起盆底,试过分量,抬头笑道:“顾姑娘,前头那条巷子我认得。”
表兄也上前抱起一盆,小荷将最小的拢进臂弯,几个人便一道往回走。
郑闻舟抱的那盆枝条长,伸在面前,他一路偏着脸,过巷口还得侧过身让卖饼的车。车让过去了,袖子却叫一根花刺钩住。他停下来,手还托着盆底,低头去找挂在哪里。
顾清婉上前替他摘开。细刺只勾出一根线,她伸指压住,慢慢退出来,郑闻舟便站着,由她捏着自己的袖口。
“这件衣裳,好像赔不起。”她道。
“还好,出门时没穿最好的。”
她抬头,他正看着她。两个人隔着一枝花,谁也没立刻移开眼睛。
到了顾家门口,管事叫人接下三盆花,见他袖上沾了从盆底渗出的泥水,忙请他换衣。他先问花摆哪里,跟着走进去,等放稳了,又往后退,瞧那枝压弯的花有没有直起来。
顾清婉叫小荷端水来,他净过手,指节上还留着一点洗不净的泥。那一日他说话、吃茶,都寻常得很,表兄打趣他惜花,他也大大方方认了。
“好容易挑中的,当然要好好送回来。”
再见面,他问起自己抱回来的那盆花,新开了几朵,她竟一朵朵数给他听。说到第七朵,自己先住了口,郑闻舟却听得认真,问最上头那枝缓过来了没有。
顾清婉回去后,站在廊下看了那盆花很久。
“他来做客,我从前还嫌人多,吵。”她道,“后来隔两日便问,今日表兄来不来。”
小荷终于抬起头来:“姑娘那时问得可不这样直。”
“那我怎么问的?”
“她只会来问我,今日表少爷来,茶要不要多备一盏。我哪里知道。”
顾清婉看她,小荷低头将衣包打好,嘴角却没收住。
屋内光线昏暗,祝无忧仍瞧见她颊边浮起一点薄红。她抬手整了整耳边的发,指尖轻轻碰过耳垂,才又说下去。
后来见得多,他知道她坐船容易晕,出去游湖,便先打听哪段水面平稳。她吐过一回,次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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