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心似铁》
姜宁猛地抬起头来看她。烛火下,方端如的表情小心翼翼,像是生怕这句话会伤着她。姜宁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若放在从前,母亲递出这句话,她大约会扑进母亲怀里痛哭一场。
可如今不同了。
今日当众与姜晟对峙,她搬出了陆淮渊的身份。她虽对此行为感到不耻,但她此时不得不认清她现在与陆淮渊的身份陡然调转。
姜家如今风雨飘零如一株浮萍,她必须好好利用侍御史夫人的身份。
念及此,姜宁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有些疲惫:“母亲,容我再考虑一下罢......”
方端如闻言,以为女儿对陆淮渊用情至深余情未了,也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尊重姜宁的意见。
...
姜晟在姜宁那处吃了个哑巴亏心中愤懑不已。
他的官职本就不高,在太仆寺挂了个从六品的闲差,说起来是京官,实则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这些年他能在京中维持体面,一来是仗着姜旻在尚书省的光,旁人不看僧面看佛面;二来是他在太仆寺那个位置上多少能沾些马政的油水,每年经手的草料钱、马匹采买,回扣虽不算肥,却也够他一家老小过得滋润。
他处处被姜旻压了一头,从老太爷在世时便是如此。姜旻读书比他好,科举比他顺,官位比他高,娶的夫人也比他体面。如今人都死了,他竟还是压不过姜旻的遗孀和那个乳臭未干的儿子。
他岂能甘心。
念及此,他又愤然挥了挥衣袖。
“我就不信了,”他把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大房那孤儿寡母,还能翻了天不成。”
姜晟身边有个姓曹的秀才,落第之后便在姜晟府上做了清客,替他写写书信、跑跑腿,混口饭吃。
说是清客,其实更像个帮闲,平日里陪姜晟喝酒解闷,偶尔出些上不得台面的主意。姜晟之所以留他在府里,是因为早些年曹秀才替他办成一桩事。
太仆寺每年采买草料,账目上有些说不清的去处,是曹秀才替他做了一本假账,将那些亏空抹得干干净净。从那以后,姜晟便觉得这人虽没什么大出息,却是个肚子里有鬼点子的,养在府里日后说不定还能用得上。
这一回,又是曹秀才替他出了主意。
“老爷,大房那孤儿寡母不过是疥癣之疾,何必与他们当面硬碰。依小的看,与其盯着那几亩田产铺面,倒不如想想姜旻在礼部这些年,当真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姜晟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来。
曹秀才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老爷可还记得,当年泸河堤坝坍塌,朝廷拨了银子重修,那笔银子到了永州地面便少了一半。姜旻当时虽在礼部,却曾上疏弹劾过几个涉事的官员。其中有一人,如今可不再是当年那个永州知府了。”
姜晟放下茶盏,眉头微皱:“你是说周世安?”
曹秀才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姜晟沉默了片刻。周世安如今是顺天府丞,与自己这个太仆寺闲差之间隔了不止一重天。凭他的身份,便是想巴结周世安,也递不上话去。他将这话说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悻悻。
曹秀才却笑了笑,道:“老爷何必亲自去递话。周世安当年在永州的那桩旧事,与姜旻结下的可不是小梁子。这些年他之所以没动手,不过是忌惮姜旻在朝中的根基。如今姜旻已死,坟土未干,周世安难道就不想翻一翻旧账?只需有人在茶楼酒肆里放出些风声,说姜家如今没了顶梁柱,正四下托人打点,想替姜旻争个身后名。这话传到周大人耳朵里,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到时候弹劾的折子递上去,老爷只作壁上观便是。若是事成,大房那对姐弟便是罪臣之后,姜恪这辈子都别想再考功名,那些产业还愁落不到老爷手里?”
一对奸佞就这般一拍即合。
不过数日,弹劾的折子便递到了御前。
罪名只有一条,即已故礼部尚书姜旻徇私舞弊。奏折上写得有板有眼,连贿银数目、经手之人都列得清清楚楚。
此消息传到姜府后,姜宁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一寸寸的变冷。
姜恪站在廊下,脸上没有表情。那些贼人构陷的可不是什么轻罪,一旦罪名坐实,父亲的身后名便全毁了,谥号追赠都要被追夺。而他和姐姐,便是罪臣的儿女。罪臣之子,按律不得参加科举,更谈何仕途。
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慢慢攥成了拳,指节根根泛白。他只说了一句:“阿姐,我去找父亲从前的门生,总有人肯站出来说话的。”
姜宁拦住了他。那些门生的名字,她早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那日来吊唁的人里,有几位是父亲一手提拔起来的,当时在灵前鞠了躬、上了香,说得情真意切,说是恩情永世不忘。可丧事一毕,便再也没有登过门。还有些人,连丧礼都没有来,只派府里的管事送了一份丧仪,连名帖都没附。如今弹劾的折子递到了御前,罪名列得言之凿凿,谁敢站出来替一个死人说话?朝堂之上站队是最要紧的,替死人辩诬没有好处,却有风险。
姜宁突然被一种无力感裹挟,明明才不过一个月,所有的一切却是物是人非。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下定了决心一般。
“会有办法的。”
姜恪问:“什么办法?你莫不是要去求陆淮渊那厮?”
姜宁攥紧了拳头,指甲嵌入皮肉的痛楚清晰地传来。
她从前仗着姜家大小姐的身份在他面前那样放肆,如今若是低声下气地去求他,这样的屈辱,比被族中那些豺狼虎豹撕咬还要叫她难以忍受。
姜恪瞧出了姜宁的为难,于是拉过姜宁的手,缓声安慰道:“温家在御前多少也是能说得上话的,父亲在世时,温伯父与我们姜家素来交好。温大哥的为人你最清楚,他是断不会袖手旁观的。我们一道去求他,他一定有法子。”
......
不知怎得,原是艳阳高照的,突然就落了大雨。
雨势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砸在瓦檐上,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廊下的海棠叶子被打得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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