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号。上午九点。

武汉市看守所。

陈思雨坐在等候室的塑料椅子上，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她的手指冰凉，指尖微微发白。

林默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确定要一个人进去？"他问。

陈思雨点了点头。

"我确定。"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这是我自己的事。"

等候室很小。白色的墙壁。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音。空气里有一种消毒水的味道——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温度。

陈思雨看着自己的手。

她想起了小时候。

父亲牵着她的手，送她去上小学。那是九月的一个早晨，阳光很好。他的手很大，很温暖。她的手很小，被他完全包在掌心里。

"思雨，在学校要听话。"他说。

"嗯。"

"有人欺负你，告诉老师。"

"嗯。"

"爸爸下午来接你。"

"嗯。"

那时候——她以为父亲会一直在她身边。她以为——父亲的手，会一直牵着她，走过每一个早晨和黄昏。

她不知道——父亲的手，后来会沾上别人的血。

她想起了更多的事。

母亲去世那年，她十岁。父亲一个人带着她。他白天工作，晚上还要照顾她。他给她做饭，给她洗衣服，给她讲故事。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

她以为——父亲是一个好人。

现在——她不知道了。

铁门打开了。

一个看守走进来。

"陈思雨？"

"是。"

"跟我来。"

陈思雨站起来。她的腿有些发软。但她还是跟着看守走了。

林默看着她走进那扇铁门。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审讯室。

比等候室更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中间隔着一道铁栅栏。

陈建国坐在铁栅栏的另一边。

他穿着看守所的灰色制服。那种灰色——不是普通的灰色。是一种——被剥夺了所有色彩的灰色。像是——他这个人，也被剥夺了所有的色彩。

他的头发比被捕时更乱了。灰白色的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头上。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脸颊上的肉——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

他看起来很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精神的。是那种——被压垮了的疲惫。

他抬起头，看到了女儿。

愣住了。

他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

"思雨？"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像是——他的喉咙，已经生锈了。

"你怎么来了？"

陈思雨在椅子上坐下来。她看着父亲。

这是她第一次——在铁栅栏的另一边——看着他。

"爸爸——"她说。

陈建国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他怕什么？

怕女儿看到他现在的样子？还是怕——女儿知道了他做过的事？

陈思雨看着父亲的眼睛。她看到了那些复杂的情感。她的心——突然疼了一下。

不管父亲做了什么——他始终是她的父亲。是那个——在她十岁失去母亲后，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的父亲。

沉默。

很长的沉默。

陈思雨深吸了一口气。

"爸爸——燃气设备的事——是你做的吗？"

陈建国没有回答。

"爸爸——你做了什么？"

陈建国低下了头。

"爸爸——"

"别问了。"陈建国说。他的声音很低。"别问了，思雨。"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你不该知道。"

"但我已经知道了！"陈思雨的声音突然提高了。"警察告诉我了。你在燃气管道上装了设备。你在杀人。"

陈建国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我没有杀人。"

"那你做了什么？"

陈建国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泪光。

"我——我帮了一些人。"

"帮？"

"帮他们——消失。"

陈思雨愣住了。

"消失？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让他们——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你——你是说——你杀了他们？"

"我没有杀他们。"陈建国说。"我只是——让他们不再痛苦了。"

"不再痛苦？"

"他们——他们活着太痛苦了。思雨。你不知道。有些人——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所以你就——"

"我没有推他们。我没有打他们。我只是——没有阻止他们。"

陈思雨看着父亲。

她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些话。

"爸爸——你这是——在杀人。"

"不。"陈建国摇了摇头。"这是——在帮他们。"

沉默。

陈思雨低下了头。

她想起了林默告诉她的话——建筑师在被捕之前说过："我没有杀过任何人。我只是没有阻止他们走向解脱。"

现在——父亲也在说同样的话。

她不知道该相信谁。

"爸爸——"她轻声说。"你——你有多少个——'帮助'过的人？"

陈建国沉默了很久。

"十二个。"

十二个。

十二条命。

陈思雨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想起了那些受害者。那些——被父亲"帮助"过的人。

他们是谁？他们有家人吗？他们的家人——现在在做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父亲，杀了十二个人。

不管他怎么说——这是杀人。

"爸爸——"她的声音在颤抖。"你——你怎么能——"

"我知道。"陈建国说。"我知道——你恨我。你应该恨我。"

"我不恨你。"陈思雨说。"我只是——不明白。"

"爸爸——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陈建国没有回答。

"是因为钱吗？"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陈建国闭上了眼睛。

"因为——我没有选择。"

"没有选择？"

"他们——威胁了我。"

"谁？"

"赵德山。"

"他是谁？"

"他——他是——给我技术的人。他——他说——如果我不做——就杀了你。"

陈思雨愣住了。

"杀——杀了我？"

"是。"陈建国的声音很低。"他说——他知道你在哪里上学。知道你每天几点出门。知道你——什么时候一个人。他说——如果我不听话——就让你——消失。"

陈思雨的手在颤抖。

"所以——你为了保护我——就——"

"就杀了十二个人。"陈建国说。"是。我杀了十二个人。为了保护你。"

他抬起头，看着女儿。

"思雨——你是我的全部。你妈走了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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