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一号。上午九点。

安归公司。

方姐把一份任务单递给了林默。

"新任务。武汉郊区的建筑工地。一个工人从脚手架上坠亡。"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11月28日。"

林默看了一眼任务单。

死者：李强，男，35岁。死因：脚手架坠落。地点：武汉市江夏区某住宅开发项目工地。委托方：死者妻子，张秀英。

"11月28日。"林默念了一遍这个日期。

建筑师被捕的前一天。

"我去看看。"

工地在武汉郊区。从市区开车大约四十分钟。

一片正在施工的住宅楼。六栋楼同时在建。塔吊在空中缓缓转动。搅拌车在门口排队。灰尘很大。

林默在工地门口出示了安归公司的证明，被一个工头带进了项目部。

项目部是一排临时板房。里面放着安全帽、图纸、和对讲机。

工头姓赵，四十多岁，黑瘦，说话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

"李强的东西在他宿舍里。我带你去。"

工人宿舍在工地旁边的一排临时板房里。六人间。上下铺。李强的床位是靠窗的下铺。

床上的被子叠得很整齐——工人们的习惯。枕头旁边放着一个相框——一张全家福。李强和妻子，中间站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

床头柜上放着几样东西：一个搪瓷杯、一副老花镜（李强有近视）、一个充电宝、一本翻了一半的《三国演义》。

"他平时喜欢看书？"林默问。

"喜欢。"工头说，"他是我们这里最爱看书的。干完活就看书。什么书都看。"

"他干这行多久了？"

"八年了。从二十几岁就开始干。经验丰富。是我们的老工人了。"

"出事那天——"

"他从四楼的脚手架上掉下来的。二十多米高。当场就——"

工头没有说完。他摇了摇头。

"安全绳呢？"

"安全绳——没系。"

"李强平时会忘记系安全绳吗？"

工头犹豫了一下。

"不会。他是我们这里最守规矩的。每次上架子都系安全绳。从不例外。"

"但出事那天他没系？"

"我们检查了——安全绳还挂在他身上。但是卡扣——卡扣是开着的。像是——他没有扣好。"

"李强干了八年，会忘记扣好卡扣？"

工头沉默了。

"我也觉得奇怪。但——警察说是意外。"

林默拿起了床头柜上的安全帽。

黄色的。塑料的。帽檐有些磨损。帽子上贴着一条反光条——工地的安全标志。

他摘下了手套。

手指碰到了安全帽的内衬。

画面来了。

李强。三十五岁。一米七五。七十公斤。结实。

早晨六点。天刚亮。

他穿上工作服。戴上安全帽。从宿舍走出来。

工地上已经有人在干活了。搅拌车的声音。塔吊的声音。钢筋碰撞的声音。

他走到了四号楼的施工区域。今天他的任务是安装四楼的外墙保温板。

他爬上了脚手架。

四楼。大约十二米高。

他站在脚手架的作业平台上。平台不宽——大约一米。脚下是钢板。旁边是安全网。

他从工具包里取出了安全绳。

他把安全绳的一端扣在了脚手架的横杆上——这是标准操作。

然后他把另一端扣在了自己腰部的安全带上。

他拉了拉卡扣——确认扣好了。

他开始干活。

上午十点。

他已经干了四个小时了。太阳很大。安全帽里全是汗。

他停下来喝了口水。

然后继续干。

他弯腰去拿一块保温板——

卡扣突然松开了。

不是他自己解开的。是卡扣自己松开的。

安全绳从他的安全带上脱落了。

他弯着腰，重心前倾——失去了平衡。

他往前栽。

脚手架的边缘——没有护栏的那一侧——他的身体翻了过去。

坠落。

十二米。

他在空中的那两秒钟——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东西。

儿子的脸。妻子的脸。那本没看完的《三国演义》。

然后是——撞击。

画面消失了。

林默松开了安全帽。

他蹲在工人宿舍的地板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这次的副作用——不是恐惧。是一种突如其来的、猛烈的失重感。像是他自己从十二米高的地方掉了下来。

他的胃在翻。

他用了大约三十秒才让自己恢复过来。

他站起来。

走出了宿舍。

工头在外面等着。

"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林默说，"我能看看出事的那段脚手架吗？"

"可以。我带你去。"

四号楼。四楼。

脚手架还在。警察已经来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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