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大唐风流人物-初唐群英路》
我名辩机,俗姓不详,婺州人。十五岁剃发出家,拜大总持寺道岳法师为师,后驻锡长安金城坊会昌寺。世人后世多记住那一段沸沸扬扬的公案,却少有人记得,我是玄奘法师译场九位缀文大德之中最年轻的一位,执笔撰成《大唐西域记》,笔录法师西行万里的见闻,将西域数十国山川风俗、佛法沿革,一一落于纸墨。我这一生,埋首经论,执笔著书,本当以沙门身份,终老青灯古佛之间,留名于释典经籍。奈何命运跌宕,一桩盗案牵出金宝神枕,史册笔墨将我钉入毁戒的罪名,千载之下,褒贬不休。
我生于隋末,天下初定,大唐基业方兴。年少之时,便厌弃尘俗浮名,一心向往佛法。年方十五,正是少年意气,辞别家人,落发披缁,投到大总持寺道岳门下。道岳法师乃是一代律学大德,精研萨婆多部,学识渊深,当年玄奘法师尚未西行之时,也曾登门向他求教。跟随师父修习的岁月,我日夜诵读大小乘经论,兼习文史,研读古文,练习辞章。佛门之中,能通义理者不少,可兼具深厚文才、擅于行文润色者寥寥无几。
数年之后,师父道岳转任普光寺住持,我便迁居会昌寺,在寺中潜心静修。我不喜奔走权贵之门,不追逐世俗供养,日常静坐读经,偶尔入山结庐,于林间草舍之中打坐观心。长安城内梵刹林立,大德云集,而我在青年僧众之中,渐渐有了薄名。旁人说我容貌清朗,文思敏捷,落笔成文,可我所求,不过是领会佛法奥义,辨析经中微言,将梵文经义,化为中原士人能够读懂的汉文。
贞观十九年春,玄奘法师自天竺万里归来,携大量梵文经卷、佛像抵达长安。太宗下诏,在弘福寺开设译场,遴选天下高僧,共译梵典。译场之中分工严明,有证义、证梵、书手、缀文诸职。缀文大德,职责最为关键:法师口述梵文原意,缀文者揣摩义理,润饰汉文,理顺文辞,使译文既不背离梵本本意,又合乎中土文章法度。朝廷与法师遍访长安僧众,最终选定九位缀文大德,那年我二十六岁,是九人之中年纪最轻的一位。
能入译场,侍奉玄奘法师,是我毕生最大机缘。初见玄奘大师,听闻他穿越流沙雪山,历经西域诸国,远赴那烂陀寺求学,心中无限崇敬。译场的日子,紧张而清苦。每日清晨入寺,法师口诵梵本,我与诸位大德一同参详义理,推敲字句,一字一句反复斟酌,不敢有丝毫草率。梵文语法与汉文截然不同,很多佛法专有名词,没有现成的旧译可以参照,需要我们斟酌创造。
在译场数年,我先后笔受、整理《佛地经》《六门陀罗尼经》《显扬圣教论颂》《天请问经》,《瑜伽师地论》自五十一卷至八十卷,共三十卷经文,皆由我证文润色。日夜埋首案前,青灯之下,一卷卷梵贝,一纸纸笔墨,案头堆满经本。同场大德,有年长资深的高僧,他们常赞许我,文辞典雅,善于融会义理,能够把深奥繁复的唯识义理,梳理得清晰晓畅。
译经之余,太宗听闻玄奘西行途中,遍历一百三十八国,山川道里,风俗民情,异闻传说,浩如烟海。于是下诏,令玄奘法师口述旅途见闻,择人编撰成书。法师将此事托付于我。他对我言道,西行所见,不单单是佛法故事,还有诸国疆域、城邑、物产、政教,中原之人素来对西域茫然无知,此书要传之后世,供史官、学人查阅。
我领下这份重任,日夜聆听法师口述,笔录整理。法师记忆浩瀚,自长安出发,过玉门,涉流沙,翻越葱岭,游历印度全境,凡所见城邦、雪山、河流、寺庙、部族,一一叙说。我将零散口述,整理成完整篇目,区分卷次,考订地名,润饰文字,历时许久,终成十二卷《大唐西域记》。书成之后,我亲笔撰写序言与后记,记下编撰始末。这部书,日后成为后世研究中古中亚、南亚最重要的第一手史料,千百年之后,西域诸多古国湮灭无存,唯有此书留存其记载。
彼时的我,名动长安佛门,天子亦知我的名字。若是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我可以继续参与译经,撰述论著,成为一代名僧,身后入《续高僧传》,受后世僧徒供奉。可世事无常,命运的裂隙,悄然在我人生之中裂开。高阳公主,太宗掌上爱女,下嫁房玄龄之子房遗爱。公主性情骄纵,不喜这桩由帝王安排的婚事。她的封地之中,有山林僻静之地,我曾在那里结庐静修。一次公主与驸马房遗爱出外游猎,来到山中草庐,与我相遇。
这段往事,后世史书多有记载,可新旧史料之间,本就存有差异。《旧唐书》不载此事,直至北宋《新唐书》与《资治通鉴》,才记下这段公案。无论后世如何辨析真伪,当年一桩盗案,改变一切。御史台抓捕盗贼,搜出一件稀世金宝神枕。盗贼供认,此物自我的居所盗取。审问层层追索,神枕乃是高阳公主所赐。消息传入宫中,太宗震怒。
朝野哗然,帝王龙颜大怒,佛门为之震动。太宗认定我触犯僧戒,与公主私相往来,下令将我处以腰斩,十余名牵连的奴婢一同被杀。临刑之日,长安街市,观者如堵。沙门腰斩,是极重的刑罚,并非寻常僧徒犯戒的处置。站在刑场之上,我回望半生,少年出家,潜心佛法,执笔《西域记》,译写大乘经论,数载心血,顷刻间化为泡影。
世人只记住我这桩罪名,却很少知晓,我所写下的文字,会跨越岁月。刑前,我心中所想,不是俗世情爱,而是译场之中那些尚未完成的经卷,是《大唐西域记》那十二卷文字。我知晓,一旦身死,我的名字会被僧门讳避,后世僧史,甚至不会为我立传。后来果然如此,《续高僧传》之中,不见辩机的传记,只因获罪而被抹去记录,唯有我亲手留下的著作,不曾被销毁,流传人间。
我常常自问,何为戒律。戒律约束沙门身口意,护持清净本心。可尘缘一念,便坠入万丈深渊。我并非不知戒律森严,佛门不蓄俗物,不结交权贵,不亲近王室女眷。可一旦踏破边界,世俗礼法、皇家威严、佛门清规,一齐压来。帝王震怒,不只是僧徒破戒,更是皇室颜面受损,是宰相房氏家族、宗室公主的丑闻,动摇朝堂体面。
我与高阳公主之间,也牵连房家内部的纷争。房玄龄离世之后,高阳公主想要逼迫房遗直让出爵位,屡屡诬告。太宗原本就对公主心生不满,金宝神枕一事爆发,彻底耗尽帝王的恩宠。我,不过是这场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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