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李治爱女:我要当女帝》
帖子递出去的次日,裴玦来了。
来得很早,天刚蒙蒙亮,别业的门房打着哈欠开门,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青衫少年,衣裳洗得发白,头发束得利利索索,手里捏着一张字条,面无表情。
“昭宁公主府。”他对着门房,把字条递过去,“取木牌。”
门房不敢怠慢,一路小跑进去通报。半刻钟后,青梧出来了,把他往园子里让。裴玦迈过门槛的时候,脚步顿了一顿——
他看见了别业的练武场。
天不亮,练武场上已经站了黑压压一片孩子。大的十三四,小的七八岁,穿着统一的靛蓝短打,正在一个独臂老教习的口令下扎马步,呼喝声此起彼伏,破晓的雾气被这一声声喊得四散。
四百多个孩子。
裴玦站在场边,看了很久。
“裴队正?”青梧轻声唤。
“这些孩子,”裴玦收回目光,声音听不出情绪,“是哪来的?”
“阵亡将士的遗孤,漕难船工的子弟,还有些……罪眷。”青梧斟酌着措辞,“殿下收养的。”
裴玦没再问,跟着青梧往里走。
正厅里,令月已经等着了。
今日她没扮小娘子,一身石榴红的常服,端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盏茶,和那枚”裴”字木牌。她如今的身量坐在主位上,脚还够不着地,一晃一晃——可她坐得笔直,倒把那一晃一晃晃出了几分举重若轻的从容。
“裴队正,”她开门见山,把木牌推过去,“物归原主。”
裴玦接过木牌,收进怀里,抱拳:“谢殿下。告辞。”
“哎——”令月拖长了音,“来去匆匆,喝杯茶嘛。”
“殿下的茶,”裴玦脚步不停,“喝不起。”
“站住。”
裴玦站住了。他转过身,眉头微皱:“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请你坐下。”令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本公主有笔生意,跟你谈。”
裴玦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把椅子,到底还是坐下了——坐姿笔直,手放在膝上,像随时能弹起来。
“本公主想雇你。”令月说,“做这别业的武科教习,教这些孩子练武。月钱三倍于你的队正俸禄,逢年过节有节赏,孩子们管你叫师父。”
裴玦盯着她看了两息。
“殿下,”他说,“臣有罪籍。”
“本公主知道。先帝朝的事,祖父的罪,殃及三代,你排到第三。”令月掰着手指头,“可本公主用人,不问出身,只看一样东西——”
“什么?”
“刀快不快。”
厅里静了一瞬。
裴玦垂着眼,手指在膝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令月不催,端起手边的果汁——太医令规定的,每日一杯,生津润燥——慢条斯理地喝。
“这些孩子,”裴玦忽然又开口,声音低了些,“是谁的?”
“我的。”令月答得干脆。
“殿下收他们,养他们,教他们读书识字,练武强身——图什么?”
令月放下杯子,想了想,决定给真话——给七分。
“图两样。”她说,“一,如今这世道,穷人的命不值钱,贱籍的命更不值钱。我不缺他们一口饭,他们缺一条活路——顺手的事。二——”
她顿了顿。
“将来总有一天,我会有用得上他们的地方。到那时,他们不是我的家奴,是我的门生。门生这个东西,比家奴好用,比棋子长久。”
裴玦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她。
九岁的昭宁公主,坐在比她大三号的椅子上,脚够不着地,说起”棋子”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亮着一种与年龄毫不相称的、清凌凌的光。
“殿下不怕臣把这话传出去?”他说,“满朝文武要是知道公主在收门生——”
“你不会传。”令月笑了,“你今日要是会传的人,那日在药市就不会走。裴队正,你这把刀,宁折不弯,本公主看得出来。本公主只问你一句——”
“臣,卖艺不卖身。”
裴玦忽然开口,打断了她。
令月一愣。
裴玦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字一字:“殿下要雇臣教武,臣可以教——堂堂正正,按课领钱,童叟无欺。但殿下方才那番’将来用得上’的话,臣当没听过。”
“臣教人练武,是让他们有保护自家的本事,不是给殿下养私兵。”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金砖上,“臣这条命,是臣自己的。卖艺不卖身——卖命,看值不值。”
厅里静得可怕。青梧在后头,手心的汗把帕子都浸透了。
令月仰着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整整一个头的少年。
半晌,她忽然笑了。
“好。”她说,“就依你。只教武,不问其余。”
裴玦的眉头反而皱起来了——他预备了一肚子的后招,一条都没用上。
“不过,”令月话锋一转,“教武之外,本公主还有一件私事,想请你帮个忙——不是雇,是请。帮不帮,随你。”
“说。”
“赤芍的案子,你查到哪了?”
裴玦的眼神瞬间变了。
——
半个时辰后,别业的偏厅里,桌上摊开了三样东西。
一样是从苟伙计嘴里掏出来的供词,一样是从济民行账房里起获的暗账,还有一样,是令月让狄仁杰”借”出来的漕运采买司历年票据。
三条线,在桌上拧成一个疙瘩。
“药行的赤芍,是从济民行进来的。”令月的指尖点着暗账,“济民行的赤芍,是从漕运采买司’损耗’里流出来的——采买司每年上报的药材损耗,有定额,多出来的这部分,被转卖牟利。苟伙计只是最底下那只手。”
“往上呢?”裴玦问。
“采买司的主事,姓曹。”令月的指尖往上挪了一寸,“曹主事的妹夫,在太尉府当采办。”
裴玦的瞳孔缩了缩。
“你怀疑太尉府?”
“本公主谁都不怀疑,本公主只看线。”令月摇头,“线到曹主事这里,断了——曹主事三个月前’失足’落水,死了。和他死法一样的,这一年里有四个:温掌柜、冯书吏、药行线上一名押运、还有曹主事。四个’心悸’或’失足’,全是落水或暴毙,全查无凶手。”
她抬起眼。
“裴队正,你在药市蹲守济民行,蹲了多久?”
“两个月。”
“那你应该知道,这不是商案。”令月一字一字,“这是有人在对本公主下慢药,一层一层的手套,一层一层地扔。查到哪一层,哪一层就死人。他们在告诉本公主:到此为止。”
裴玦盯着桌上的三条线,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做了一件令月没想到的事——他伸手,把三条线的供词、暗账、票据,一样一样地,码好,推回她面前。
“殿下。”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臣教武,按课领钱。但这件事,臣帮不了。”
“为什么?”
“因为殿下方才说了,查到哪层,哪层死人。”裴玦站起来,“臣的命只有一条,臣娘还在城南下磨坊巷等着臣回去吃饭。臣不陪人送死。”
他说完,抱拳,转身就走。
这一回,令月没有叫住他。
她看着那个青衫背影大步流星地穿过院子,穿过练武场,场上的孩子们下意识地停了呼喝,齐刷刷地目送他,有几个孩子的眼睛里,已经露出了敬慕的光——方才裴玦在偏厅里那一番话,孩子们在外头多少听见了些。
令月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三样被推回来的东西。
青梧在旁边急得直跺脚:“殿下!他、他怎么这样——”
“这样才好。”令月忽然笑了。
“啊?”
“他要是满口答应,本公主才不敢用他。”令月把暗账折好,慢条斯理地说,“一个肯为不认识的药商蹲两个月、却不肯为公主卖命的武人——青梧姐姐,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叫什么?”
“这叫有锚。”令月站起身,拍了拍裙摆,“无锚的船,浪一来就翻。他娘在下磨坊巷,就是他的锚。这种人,一旦认定了什么,九头牛拉不回——本公主要的,就是’一旦认定’。”
她走到窗边,望着练武场的方向。裴玦已经出了园门,青衫一闪,消失在晨雾里。
“传话给他——月钱照付,从今日起算。课,爱上不上,随他。”
青梧目瞪口呆:“殿下,这、这不合规矩……”
“本公主的规矩,就是规矩。”令月转过身,从抽屉里取出一面小小的金牌,牌上刻着”昭宁”二字,递过去,“还有,把这个送去。就说——”
她想了想,斟酌着措辞:
“就说,本公主的命,前些时候也被人下过药。本公主这个人,吃不得亏。这个仇,本公主报定了,一个人也报,一百个人也报。这块牌子不是买他的命——是告诉他,从今天起,他的命,是本公主看着的。谁敢动他,先问本公主。”
“他要是不收呢?”
“他会收的。”令月笑了,“下磨坊巷,他娘每日出入那条巷子,巷口新添了两个卖菜的、一个修鞋的。他那么聪明的人,会懂的。”
——
三日后,裴玦来上第一课。
什么也没说,什么牌子也没提,往练武场上一站,脱了外衫,只说了一个字:
“扎。”
四百个孩子,扎了整整一个时辰的马步。散场时,他路过别业门房,把一样东西搁在门房的条案上——是那面金牌,压着一张字条。
青梧把字条呈上来。令月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笔锋瘦硬,像剑出鞘:
“课,臣上。命,臣自己看着。但殿下若有差遣——只管说。”
令月把那行字看了三遍,忽然笑得眉眼弯弯。
“青梧姐姐,”她说,“这就算,成了。”
——
然而好景只持续了七日。
第八日清晨,别业的门房收到一个消息:济民行的秦东家——就是那个”上月就跑了”的东家——找到了。
人在洛水下游的芦苇荡里漂着,泡了三天,捞上来的时候,又是一桩”失足”。
查一条线,死一个人。
对方用四条人命,把赤芍案的每一条岔路,全部焊死。
令月听完回报,在廊下站了很久。
裴玦下课后从她身边走过,脚步顿了顿,低声说了一句:“殿下,到此为止吧。这不是案子,这是磨盘。人是推不动磨盘的。”
令月望着洛水的方向,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裴教习。你说,磨盘最怕什么?”
裴玦一怔:“……什么?”
“磨盘最怕的,”令月转过身,九岁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像淬过火的刀,“是磨槽里掉进一粒,磨不动、碾不碎、还越磨越硬的——”
“石子。”
裴玦的第一课,上了整整一个时辰,只教了一个动作。
“蹲。”
四百多个孩子,齐刷刷扎马步。半刻钟后,小的开始晃,大的开始抖。裴玦背着手在队列里踱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一炷香后,终于有孩子哭丧着脸问:“裴师父,咱们什么时候学剑啊?”
“剑?”裴玦停在他面前,“你蹲都蹲不稳,学什么剑?敌人一刀砍过来,你打算用剑接着,还是用腿接着?”
“学武第一课,不是打人,是挨打。”他环视全场,一字一字,“蹲得住,才站得稳;站得稳,才躲得开;躲得开,才轮得到你出手。顺序错了,练十年也是废物。”
孩子们似懂非懂,可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东西,连最皮的崽子都不敢吱声。
散课后,独臂的老教习凑过来,咧着豁牙笑:“裴师父,你这教法,跟老夫当年在军中学的一模一样。”
“佟师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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