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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李治爱女:我要当女帝》

24. 谷底二:封园

秦东家的尸体捞上来后的第九日,弹章到了。

不是一道,是三道。

御史台、礼部、还有一份由十一位清流言官联名的长弹——三份弹章同日递入行宫,内容如出一辙:“昭宁公主别业,私聚壮丁四百余,教养来路不明孩童数百,课以兵阵,习以技击,其迹可疑。臣等请即封园勘验,以正视听。”

“私聚壮丁”——是漕帮的义士,是别业的护卫。

“来路不明孩童”——是阵亡将士的遗孤,是漕难船工的子弟。

“课以兵阵”——是裴玦教的护院拳脚,是孩子们强身健体的把式。

句句有影,字字诛心。

令月拿到弹章抄件的时候,正在给遗孤们上算学课。她看完之后,把抄件折好,袖了,转身对台下的孩子们笑了笑:

“今日课就上到这里。散了吧。”

孩子们欢呼着散了。只有站在最后一排的沈问之——那个平日里抄抄写写、扫洒喂马的老书生——没有动。他看着令月的背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当夜,别业的灯亮了一整夜。

封园的旨意,第三日午后到。

来的是洛阳令,带着二百厢兵,还有礼部的一名主事。洛阳令姓宋,是个圆胖的中年人,一路擦着汗,进门先给令月作揖,腰弯得像一只虾:

“殿下,下官……下官也是奉命行事……”

“我知道。”令月站在园门口,一身素服,声音平静,“宋明府按章程办,本公主不拦。”

宋洛阳令松了一口气,直起腰,接过封条,带着厢兵往里走。

然后,他看见了园子里的景象,脚步僵住了。

四百多个孩子,已经排好了队。

没有哭,没有闹,大的牵着小的,小的抱着书本包袱,按照青梧提前一夜排好的次序,一队一队,整整齐齐地站在练武场上。四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园门口的官兵,安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这……”宋洛阳令的汗又下来了,“殿下,这、这些孩子……”

“名册在此。”青梧捧着一摞册子迎上去,“共四百一十七人,籍贯、父祖名讳、阵亡抚恤档号,样样俱全。宋明府点验吧。”

宋洛阳令捧着名册,手直哆嗦。他原以为今日要面对的是一座”乱园”——哭喊的孤儿、藏匿的壮丁、见不得人的勾当;他没想到,他面对的是四百个排队等着被遣散的孩子,和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名册。

“点吧。”令月说,“点完,带走。”

点验从午后点到黄昏。

孩子们被一队一队地”遣散”——出了园门,各自投亲靠友。有亲戚的投亲戚,没亲戚的,由官府”暂领安置”。四百多个孩子,出园门的时候,都回头看了令月一眼。

令月站在园门口的石狮子旁,从头到尾,站着,一动不动。

她看着孩子们走。

一个一个地看。

记住每一张脸。

有孩子哭,她不看;有孩子跪下来磕头,她也不扶。她只是站着,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顺着指缝滴在石阶上,一滴,一滴。

她不能拦。

她一旦拦,就是抗旨;她一旦抗旨,这四百个孩子立刻就会变成”反贼同党”——到那时候,死的就不是一个秦东家,是四百个。

武元庆闻讯赶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的外甥女,那个在武府夜宴上唱塌他三弟面子的昭宁公主,素服散发,站在落日里,像一尊石像。

“令月——”武元庆急得跳脚,“你倒是说句话!漕运司、太尉府,武家还有些薄面,你舅舅我去——”

“舅舅。”令月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九岁的孩子,“你今日要是去说情,明日弹章上就会多一条’武氏交通公主,结党营私’。你是娘的亲堂兄,你的面子就是娘的脸面——你想让弹章扎到娘身上吗?”

武元庆哑然。

“回去吧。”令月说,“今日之事,武家一个人都不许出面。谁出面,我翻脸。”

武元庆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外甥女陌生得可怕。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拱拱手,走了。

最后一队孩子出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园门”吱呀”一声关上,封条”啪”地贴上——“啪”的那一声,在夜色里脆得像一声鞭响。

令月在封条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身,坐在了园子门口的台阶上。

——

别业被封的当夜,园子里只剩下了十几个人:令月、青梧、宋嬷嬷、裴玦、沈问之,还有几个无处可去的老仆。

令月坐在书房的废墟前——就是两个月前失火的那片废墟——一夜没动。

天亮之前,沈问之来了。

这个平日扫洒喂马的老书生,此刻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在她面前蹲下来。

“殿下。”他说,“名册、账册、孩子们的功课、教习的讲义,老朽分装了四十箱,埋进了漕渠的暗道里。封园的人搜不出来。”

令月缓缓抬起头。

“漕渠暗道?”她声音沙哑,“你怎么知道有暗道?”

“老朽年轻时,是修这条渠的民夫。”沈问之笑了笑,脸上的褶子里藏着整个洛阳城不为人知的地理,“渠修了三层,明渠、暗渠、泄洪道。泄洪道里,老朽当年藏过三年干粮。”

令月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

“沈问之。问津的问,之乎者也的之。”老书生拱手,“殿下,园子没了,根还在。四十箱东西,只要洛阳的渠不干,就丢不了。”

令月望着这个深藏不露的老杂役,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酸。

“沈先生。”她第一次这么称呼他,“从今日起,别业没有杂役了。只有长史。”

沈问之也不推辞,又拱手:“老朽,领命。”

——

可是,光守着根,没有用。

封园第三日,令月第一次问了自己那个问题。

她坐在空荡荡的练武场上,看着满地落叶,问青梧,也问自己:

“青梧姐姐,我是不是错了?”

“殿下?”

“我收留遗孤,教他们读书识字,练武强身——我以为是给了他们一条活路。”令月的声音很轻,“可今日,他们被官兵押出园门的时候,那些百姓在看什么?看’公主的私兵’被遣散。他们不管这些孩子读过多少书,会算多少账——他们只看见,跟着昭宁公主的孩子,到头来连家都没了。”

“我挖的每一个坑,”她望着天,“是不是都在给更多的人掘坟?”

青梧答不上来。

这问题太难了。九岁的孩子不该问这种问题,可问出这个问题的人,偏偏只有九岁。

封园第五日,狄仁杰回来了。

这位并州法曹是连夜从长安赶回来的,进园的时候官袍上全是尘土,进门第一句话是:

“殿下,漕运案的案卷,我路上都看完了。”

令月抬起眼。

狄仁杰把一样东西拍在她面前——是一份抄件的抄件,纸页边角都磨毛了,显然被很多人传看过。

“《废后诏》草稿。”狄仁杰一字一字,“麟德元年,陛下秘召上官仪所草——这是底稿的抄件。这份东西,如今在三个人手里:陛下、娘娘,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一个要把这份东西捅出去的人。”

令月的呼吸停住了。

“殿下。”狄仁杰盯着她,声音压得极低,“有人要对娘娘动手了。废后的风声,已经漏出去了——如今朝中有两伙人在抢这份草稿:一伙要拿它构陷娘娘,一伙要拿它构陷上官仪。两伙人,不管谁赢,接下来都是血流成河。”

“而封你园子的弹章——”他把三份弹章摔在桌上,“和这份草稿,是同一伙人的手笔。殿下,还不明白吗?你的别业被封,只是人家顺手的一刀。人家真正的刀,磨好了,冲着娘娘去的。”

令月缓缓站起来。

“狄法曹。”她的声音很哑,可那哑里透出一点熟悉的、淬过火的东西,“你的意思是——”

“别业能不能翻案,”狄仁杰一字一字,“就看你敢不敢把这两件事,当成一件事来打。”

园子里静得可怕。风穿过空无一人的练武场,卷起满地落叶。

令月低头,看着桌上那份《废后诏》草稿的抄件。

封园之耻,慢药之仇,稳婆之案,高阳之灰——还有眼前这一份,能把整个天掀翻的草稿。

线头在她面前,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好。

那就当成一件事打。

那三道弹章,是这样诞生的。

洛阳城东南,有一座清净的道观,观里住着一位致仕的老侍御史,姓崔,人称崔公。崔公在御史台干了三十年,门生故吏遍布言路,人虽退了,笔还在——朝中每有大事,弹章的稿子,十有三出出自他的门生之手。

这日,崔公的静室里,来了四个人。

都是言官。为首的捧着一叠纸,是养正别业的”罪证”——私聚壮丁的名录、孩子们操练的图画、还有几封语焉不详的”密报”。

“老师。”为首的言官躬身,“昭宁公主别业,收遗孤、练技击、交通漕帮——此风不可长。请老师示下。”

崔公闭着眼睛,拨着手里的念珠,半晌,问了一句:

“证据,扎实吗?”

“……操练是真,漕帮是真,四百孩童是真。其余……”言官斟酌了一下,“可以加注。”

“加注。”崔公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加什么注?”

“比如’来路不明’。遗孤的来路,尽可以查得含糊些;罪眷的身份,尽可以渲染得暧昧些。”

崔公沉默了很久。

“你们可知,”他终于开口,“这一步踏出去,弹的是公主,打的,是娘娘的脸?”

四人默然。

“老夫在御史台三十年,”崔公重新闭上眼,“弹过宰相,弹过亲王,弹过娘娘的亲戚——唯独没弹过娘娘本人。不是不敢,是犯不上。”

“可这一次——”他忽然睁开眼看,眼里那点精光盛了,“有人给老夫递了一句话。说娘娘如今的风头,太盛了;盛到,该有人替陛下,给她降降温了。”

“你们只管弹。弹章的稿子,老夫亲自改。”

“出了事——”老侍御史重新闭上眼,拨动念珠,“天塌下来,老夫这颗脑袋,还没那么不值钱。”

——

而四人退出道观的时候,观外的茶摊上,一个卖茶的老汉,慢悠悠地给下一位客人续了碗水。

当晚,“崔公道观密谋”的消息,一字不差地摆在了狄仁杰的案头。

狄仁杰看完,在灯下坐了很久。

他知道这一局的分量了——这不是言官的例行公事,这是有人借了言官的刀,刀刀砍向的都是同一个方向。

他把情报誊了一份,塞进一只竹筒,交给了送信的小黄门:

“送去公主府。记住,走漕帮的线,别走官道。”

封园的第十日,周满仓又来了。

这回他带了三条船,船上装着三百床棉被、二百袋米面,还有——令月最没想到的——七十三名学童。

“殿下,”周满仓搓着手,憨厚的脸上满是为难,“这些孩子,遣散之后投亲,亲戚家……不敢收。官府的安置棚又漏风。漕上的兄弟们商量了——要不,先接到漕帮的船上住着?船旧是旧,好歹不漏风,兄弟们轮班看着,饿不着!”

令月站在船头,看着那七十三张冻得通红的小脸,喉咙里堵得说不出话。

“殿下?”周满仓小心翼翼地问,“行、行吗?”

“行。”令月哑着嗓子说,“棉被留下,米面留下——孩子,也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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