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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海纪》

24. 成全

荧蓝,是海的眼泪。

一束蓝光,扯着一段烟尘。清晏前额像是压了一块化不开的湿铁,拖着她整个人沉重地往下坠。伸手去抓蓝光,像抓一根救命的稻草。

一个画面突然灌进了脑海中——

白日里,一位满身疲惫的老仙者给了她一盘文房五宝,她俯身接过,满面疑惑。夜深如墨,她伏在案上,一豆灯火颤颤巍巍。累了,她起身,举着灯立在案边。灯在她身前照着路,她在灯后轻轻叹息:“不知灵圃是何年何月、何种人间?小灯芯,想不想去看看?”她吹灭灯,放在案头,去庭院中歇息。灯火熄灭时,一缕烟尘随着命鼎中的命签融入黑色的烟尘中去。

“不灭灯?”清晏似乎认识它。烟尘散去,刺眼的灯芯残影还在攻击她的神经。

另外一束光托着一滴血坠入她的瞳仁中——

她双目圆睁,瞧着眼前的空,似在那虚空中看见了人间声色,其中还有她难以接受的意外。

她取来身边的剑,投入命鼎。“别死!”她看着那接剑的男子刺死眼前潮水般涌来的敌军,吁了一口气。

白玉管笔在沙沙写着字,她无暇顾及眼前感应到的虚幻世界。再抬头时,那个男子已是暮年,病入膏肓,在神庙痛哭,流下了一滴血泪。

她很不解,化出真身靠近他,不想那男子却用她给的剑贯穿了她的身体。

“快回来!”一个声音唤她,她瞬间回到了案前。手边的墨池中,立着一枚朱红色的墨丸;眼前的笔架山上,卧着那支玉管笔。红墨滴落在她手上,她惊魂未定,毫无所知。

弑神,她就是那个神!

清晏脑海中的痛像纸一页一页翻动,墨迹还没干透就被新的痛覆盖,用力掐住太阳穴也未能减轻半分。

“那声音,好熟悉……”清晏耳朵好痛。

一阵耳鸣后,她听到了命签掉落瓷缸的声音——

“天才星,很好,天梁荫蔽启宿慧,紫杀化权定新章。”她似乎很满意自己排的命格,此人必定能革故鼎新,创立法度。她将命签丢入那个大瓷缸——命鼎,又取了一丝神识附在上面。

从流云飞风看到长霞横枕,她直愣愣地看了几天,亲自关照着这个由她调教出来的孩子闯荡人间。

她为他读书,从天地混沌初开读到归墟众神主宰。读久了,又觉得无趣,正巧一位仙人先生递给她一个神器图鉴,她翻翻看看,捡那有意思的念给那孩子听……

清晏的头像是被砸开了一道缝,大脑肿胀着要把颅骨撑裂。眼皮底下,各种画面闪过,她讲的是破神斧、金神像、药渣子、磨刀石、破竹简、磨刀石、不灭灯……

“《圣显记》,先知七谕!”清晏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吐出,竟堪堪被嵇砚又一拳撞在了胸口上!

清晏找不到嵇砚的方位,心跳和眼睛的痛重叠着抽拉。“我不要看!放开我!你出来!”

那画面还在翻转。由不得她拒绝。闭上眼睛也无用——

“糟糕,忘了慧极必殇……”她对自己疏忽导致此人“昙花立极”感到内疚,那即将逝去的灵魂通灵问她,典训能救世人否?她摇摇头说,不知。灵魂又问,后世可有继承人?她深感歉意,说,没有。

清晏猛地弓起背,像一只被踩断脊椎的猫,喉咙里滚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走开!走开!”

那孩子,额心有红痣,是先知?!

学宫,竟然由“她”肇始!

清晏的怒吼突然变成哀求,“别说了,放我出去,我不看了!”她窸窸窣窣地哭着,声音陡然矮下去,她蜷成一个极小的圆,用手一下一下砸着头,试图驱赶颅内那些横冲直撞的“影子”。

嵇砚的手在虚空中一点,飞出几枚极淡的黑针刺向清晏的额心与四肢。“你以为你是慈悲的女神?是救世的天启?你不过是下来之前,连自己做的孽都没看全的傻子。你的天真,不是蠢,是罪。你每伸一次手,就多死一个人,每插一次足,就多流一地血。光耀帝踩着尸体登上帝位,学宫有多少人为所谓信仰丢了命。你还不醒吗?”

“那不是我!”清晏像被雷劈中了天灵盖,手腕、脚踝四个血点涌出四片血污。一阵剧痛将她击倒在地,身体向后仰去。

眼前一片白光,脑海里像有什么被硬生生撕开——

零碎的画面层层叠叠涌来,手心的红痣、不灭灯消失的灯芯、满地散落的神书、“毓秀含章”匾额、白玉空心朱笔、神祇时而冷漠时而媚笑、命鼎中吞噬一切的黑暗……

“醒醒吧,愚蠢的神!”嵇砚的笑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不是我……”清晏还在坚持。“你是神,陈玄是神,我不是,我是凡人……陈玄……”

陈玄,陈玄!他如何了?

清晏骤然惊醒,大口大口喘着气,像落水的人挣扎上了岸。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出来,和血混在一起。“对,陈玄,找到他!”

海水倒灌,一只手从云端伸下来,陈玄的声音,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别想,别看。回来!”

可她已经看见了。

一个极短的闪回中,清晏穿着不属于人间的衣裳,站在一张金色的案几前,那是她,“她”就是她。

海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把灰烬、泪水、海腥味、血腥味全搅在一起。清晏她抬起头,看向那个身着流云纱裙的女子。

她终于看清楚了——

光耀君主的命,是“她”无意中救下的,他缔造了昊朝,穷兵黩武怨恨神明,刺杀了“她”;

先知的命格,是“她”刻意排的,以为神谕能调理混沌,却演化出学宫一地鸡毛;

那么,现在的自己呢,现在的庄清晏呢?是谁?是一缕神识?是神的木偶?

“她”在看吗?在笑吗?

看她在人间摸爬滚打,是不是很滑稽?

圣女、修行者、壶境、心魔、九死一生,人生中那些不正常的事,都是“她”安排好的?

“她”为何用自己的容貌画出了我,却不敢在此刻现身?!

神,所作意欲何为!

是始作俑者,还是无知罪人?

清晏张了张嘴,喉咙里没有声音。她不急,只是慢慢地、一字一字地,一遍一遍地,像从海底捞起一根沉了太久的锚:“那个人,不是我。我是人,不是神!休想像天启一样,强加于我!”

清晏慢慢站起来。

幻境慢慢褪去,周遭是那片银山和黑海。

海风猛地一紧,从她身后吹来,把她的湿发和血衣吹得猎猎作响。她像一个从灰烬里重新立起来的人,双腿还在抖,却站得笔直。

陈玄的眼皮动了一下。他忽然抬手,极轻、极快地碰了碰清晏的手腕。“别想,你不是她。”

清晏只觉一股清凉的、像海水一样的气流从手腕钻入,瞬间走遍四肢百骸。陈玄,在为她补灵!

清晏再次睁开双眼!灵力盈入,她的意识回来了!

她没有丢失结界外的时间,离开前的一切都还在进行中。

嵇砚的动作并未改变,还是幻境前的样子。可金神像早已不见踪影,看来嵇砚有所提防。

这段幻境时间,不知灵识去了何处。

真真假假,她全盘接受。

无论如何,眼前,才是她的领域。

海面沸腾,飞沙走石,天空中的漩涡下,陈玄笑着说:“想封海?教你一个办法,杀了我,海就死了。”

“逆天降世,何其无知!陈玄,你必须死!”嵇砚的声音在海风中震荡,矿山上的银屑似乎受到了感召,与巨石碎砂一同悬浮而起,一片乱石阵寒光闪烁压境而来。

清晏飞身而起,挡在陈玄面前。陈玄握住她的手,灵力不断注入清晏手臂,她的剑蓄入了巨量的灵力,在风中嗡鸣。

陈玄引弓如月,万千金箭在空中集结等候。

恍若日食临世,嵇砚阴影越靠越近,他和她小得像一对枯叶。碎石如大坝溃堤飞落,万千金箭瞬间如骤雨急发,对撞出漫天残缺星。她的剑也随之飞出,刺向嵇砚眉心——幻境中黑色暗器从眉心射出,那是一处暗门!

“叮!”她的剑,断了,落在沙地上,又弹起刺入矿工手边的泥地。她握着断剑,站起身,满身是血,再一次挡在了陈玄身前。“再来!”她对嵇砚说。声音嘶哑,却极清楚。

陈玄将清晏拦在身后,目光在天空中的嵇砚身上定格,他摇摇头笑了:“我做的事我负责,我死,你放人!”

“不许死!”清晏拽他。

“如你所愿!”嵇砚把整个天都翻了过来,金身像从海中完全腾起,展开双臂,从半空中把云往下按。海天翻转,云层被撕成碎片,海水在四面八方同时立起,金神像双目射出的寒光像千万条银色的蛇嘶鸣着冲向天空。

既然感应不到契文,那就亲眼去看!

在与死亡正式交锋前,陈玄做了一个小小的动作——取下发髻中的凤羽簪,化作一蓬羽毛,将清晏紧紧包裹住,不许她轻举妄动,他只说了三个字,“信我,走!”

羽毛飞出了海天颠倒的结界,“陈玄——!”清晏喉咙像被撕开了。

天在下,陈玄脚踏天空,面向那铺天盖地倾泻的海水飞起。他迎向那致命一击,不闪不避,眼中是果决处之的宁静。海水触身那一瞬,他褪去了人间衣裳,被一阵赤红的光所包围。像是骨骼深处燃起了炽烈的火焰,将那周身的海水染得血红。

红衣,那是他在壶境中最开始的模样。只是这一次,红像凤凰投火前熊熊燃烧的羽、像九天爆裂前点燃的霞,像残阳被剖开了胸膛,把赤色尽数泼向了碧海、银山、赤土,摄住了海天,也摄住了所有仰望者,不自觉长拜不起。

海在上,波涛中金神像璀璨的光与嵇砚身形重叠,陈玄向嵇砚的左臂膀飞方向身擦过,朝着嵇砚右臂射出一箭。

嵇砚吃痛,回身拔出倒钩着骨肉的箭,臂丛金光泄露,银血喷涌,右臂已然不听使唤了。他用力掷出金箭,“你的作品,你的箭,你的船,就是杀你的刀。死吧!”

半空中,挂着银血的金箭和陈玄的赤色灵轰然相撞,天空像被撕成两半,矿山被劈开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周围的人被那光潮吞没,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耳中嗡的一声,长鸣不止。

金箭,被嵇砚金佛像的银光驱使着,贯穿了陈玄的身体,他的身影在这一击里猛地一僵,像被钉在了天海之间。

结束了。海天翻转,浊水落回了下方,清气上浮成了虚空。

陈玄站在光的最中央,嵇砚勾勾手指,胸口金箭被刺入更深,再被暴力拔出,掉落在刘潮安和晴屿身边,血落入土地,又散作一片灵尘。晴屿拾箭哭作一团,船主火长海员齐齐叩头痛哭,祈求海神活下来。

落日中,他没有再动。

“陈玄——!”清晏在羽毛中嘶喊,海风灌进肺里,像刀。

合力一搏并非全无胜率,为什么要用死来交换?

被羽毛束缚,她无法挣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眼中的光从决绝化作轻柔,神采逐渐消失。

她的真身骤然剧痛难当,感同身受,那是他正在面对的死亡警告。胸口尖锐的刺痛放电般蔓延到四肢,力气被抽光,全身一阵一阵剧烈颤抖,那是她从未体验过的灵与肉分离的失控。泪水淌得满脸都是,哽咽扼住喉咙,清晏颤抖而失声,按住胸口不让心碎开。

他的身体慢慢下坠,伤口开始透光,血和灵在天地间迅速逸散,汇成了一道赤红的痕,和霞光一起化作一缕红尘,揉碎在海天之间。

嵇砚站在半空,收神器,拂衣袖,像掸去红尘中一点灰。他低头看了一眼陈玄坠落的方向,那里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冷笑一声,“成全你了。”嵇砚缓缓走回黑暗中,金光灭去。

海面重新合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次日太阳初升时,福船海员在甲板集结,送别海神陈玄。

朝霞依旧血红。

走海人办仪尚简崇肃。时间仓促,香公在码头竹埔上取来一段中直俊逸的青竹枝做招魂竹,素纸一张写“陈公讳玄字龙宾神主归来”做魂帛缚于枝干末端。一名墨门随船学徒举招魂竹唤他归来。香公致祭,几度哽咽难言。“浪涌舟危,公独赴死;大德无双,海岳同钦。”二十几人将这十六个字念了七遍,这是海上最高规格的送别。火长王长顺自愿以结义兄弟之礼漂碗放钱,送他飞升海神享受人间香火,许来年送王船致祭。

首徒竹安亦死,银身装入陶罐,由另一位师弟手捧,与其他所有海员遗体,一同归于海天。

清晏没有出舱去参加祭礼。在福船瑟瑟发抖了一夜,昏昏沉沉睡过去一个时辰,天未明,人醒了,又开始发抖。刘潮安、王长顺、香公、晴屿等人送罢陈玄,到她舱门前致意。晴屿交金箭于门前,叩拜道:“师娘,保重。”

金箭,她脑海中还是他临终那一幕。心酸得难受,呼吸浅而刻意,那是过度紧张的后遗症。头不痛了,嵇砚给的前世记忆都是无用的东西,她一丝一毫都不愿记得。

这是他第三次不告而别。为什么他总喜欢先斩后奏?清晏想不明白,明明可以不死,或者两人一起死,为何要留下她一个?

他没理由死,他没死,他不会死!

羽毛,他用来控制她的行动,说明他不要她牺牲。他有后招,肯定的,她不相信陈玄会草率赴死。他的箭,为什么非要射金身像的左右臂?哪里才是暗门?他感应到什么文字了吗?没说,都没说。

羽毛,判官给的法宝。判官?清晏霍地一下站起来,一身伤口扯得生疼,她反而觉得真切。找来她乾坤袋里的酆都沉水香,一支半,点燃半支,他定在酆都!

“没见到。”白无常在土地庙迎接清晏,看她神色凄惶,和上回不太一样,忙领她去见了酆都大帝。

“确实没有见到陈兄弟过来。你是问……他有没有来玩,还是说他遭遇不测?”白无常眼神暗示酆都大帝这事儿小不了,酆都大帝细细往清晏眼睛看去,红红的干干的,比上回暴哭的事情更严重。

酆都大帝领清晏到黄泉阁去,那是他最常去的地方。推开内厅的门,一切木料都整齐堆放在各个角落。紫光檀,做半月梳的好材料,有几块削得不够完美的废品摞成一叠,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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