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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海纪》

23. 龙宾

刘潮安的算盘又响了一夜。噼里啪啦,算得船上人心慌。

长九丈、宽二丈五尺的大福船,装了近三千担货物,一千二百担生丝绫罗、一千担瓷器、四百五十担茶,还有棉布、糖料等物,六千两的本钱都押在这艘船上了,顺风顺水走下来能收上来接近三万两的利。

谁知遭了海寇!

那伙人先派小船靠近,吵吵嚷嚷地说着昊朝的官话。刘潮安俭省了武器装备,火炮准头不行,海寇一涌上来,挥刀威胁,拳打脚踢,船员几无招架之力。火长王长顺、押工汤竹安等十人被擒,刘潮安衣服被撕抢,船上乱成一片。

一股海寇砍断了舢板悬绳,劫了贵货,押了王长顺、汤竹安、江秉文等几个人,撂下赎金数目和一个月的限期,扬长而去。

另一股海寇破帆、断缆,在船上讨要吃喝。几个船工持斧砍伤三名海寇,余下几个仓皇而逃。

没火长无法观星断风,没押工无法修船。人丢了,船坏了,彻底走不了了。

晴屿在舱底的秘密隔间中藏了两日,等海寇走远才敢出来。她立即给陈玄写信,给了重金托船上一位吓破胆要回家的水客送马岛署衙,求熟悉的官商急急递回下雉。

一个月过去,明日就是海寇约定的赎人日期,若不赴约缴纳八千两赎金,火长和押工就没命了,说不定海寇还会派人来烧船。

安国、马岛走了大半的货,入银两万两。那日劫船已被搬走几舢板的贵货,损失了三千多两的丝绸布匹和不计其数的中药材。船钉死在港口,一个月了,码头保护费交了不少。还要修船补帆缆、买舢板、买补给和火药,若船不能行,无法去后面几个岛屿交易,此番走船怕是收支相抵,白忙一趟。

刘潮安一咬牙,不算了。钱不要紧,还好宝贝女儿没有落难。只是明日去仙岛缴纳赎金讨回人质,不知是不是陷阱,枉送性命。此时风已站稳,大多商船均已启程去往下一站。明日要多少钱都答应,谈完了换了人赶紧走才是正经。

陈玄和清晏抵达码头找到福船时,已能感受到船上一片凄风楚雨。

刘潮安站在艉楼,望着被砍断的帆缆在风里飘摇,一言不发。船员们聚在甲板上低声争吵,有人开始偷偷翻船舱里的货,米袋子上出现了一些小孔洞。不等海匪再来,船上自己就要先乱了。

刘潮安看见陈玄上船,立时哽咽不能言。船员簇拥过来,晴屿也奔出舱外。

陈先生回来了,这命这船都保得住了!

***

舢板摇摇晃晃划了大半日,穿过一阵浓雾,只见暗礁滩外一片深水域中停着一艘残破的沙船。它停在这片水域里,像一条被遗忘的鱼。船身很旧,旧到分不清哪一块是盐花,哪一块是木纹。水在这里突然深下去,深得发黑,像海面被谁捅了一个洞。

刘潮安踩了踩甲板,船身随着他的动作沉了沉,不知能不能撑住这十几个人的重量。

副火长王锦弘、财副李横、香公、船员汤两直与陈玄、清晏、晴屿等几个跟上了船,站在刘潮安背后,不发一语。

陈玄闭上眼,他必须找到神器的位置。也许神器是矿区首领神力的来源,夺走神器就等于缴了他的武器。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变成了另一副样子,这里灵力流动如潮水,文字是漂浮的浪花,一簇簇涌来。

“赎金备齐了。”刘潮安先开口,“人还给我们。”

对面的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身后跟了十四个人,都佩刀。脸上挂着常年奉承的笑,看起来就像个管账的,手上关节肿大,食指老茧尤为明显。“感谢各位财神爷。赎金,我们收了。人,还不能给。”

“为何?”副火长王锦弘往前踏了一步,船底传来闷闷的水声。

“你们船大货多,来一趟马岛就搬走了我们矿区半年的产银。银矿空空,我们损失惨重。”

甲板上静了一瞬,刘潮安深吸一口气,“互通有无是好事,怎可说损失。既然是开放贸易,价格可以再降,双方各退一步,先交换人质。”

“互通有无,是你们的话。在矿脉的地界上只有一种话:白银才是秩序。秩序由谁定,你们清楚。”

对方说的“秩序”,是仙岛首领定的。此人号称“银主”,底下矿工叫他“老矿蛭”——像水蛭一样叮在矿山上吸血,越吸越肥。见过他真容的人极少,只知道他生活奢靡,象牙筷上镶嵌翡翠,薄如蛋壳的瓷杯说摔就摔,厨房常备用整支辽参腌制的熊掌,库中单织金蟒衣就有一百件。

“开放贸易,就是开放了矿区的命。你们拿粮食和布来换我们的银矿,等银矿没了,你们就拿刀来换我们的命。”灰布袍指着远处隐约若现的山,“你们的人,江秉文,和矿山许四,私下勾结倒卖矿砂。半个月前江秉文招了,尸体挂在矿区东门的大树上。这就是例子。”

他说完,旁边王锦弘猛地站起来,被刘潮一把拽住。“那是人质!”王锦弘嗓子压着,从喉咙里撕出来一声,“你们说了拿钱赎人!我们要活人!”

灰布袍不好意思地陪着笑:“你们可以去矿区看一眼,认个脸。但,能不能带走人,银主说了算。上了岛,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刘潮安的脸色白了一瞬。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人质不能不救,刘潮安硬着头皮答应了。

陈玄缓缓睁开眼睛,神器,就在那片银矿区。还有一股充沛的灵力,阻隔着他继续探知神器的形制。“六品不器境以上。神器在灵台,必须由本人取出展开神器才能找到关窍。”他的眼睛在清晏背后亮了一下,耳语只有她能听清。既如此,只能会会这位“老矿蛭”了。

众人上了船,摇摇晃晃,到了破船澳几里之外的银山。这山,近看是光秃秃红褐色,山体布满密密麻麻的矿洞。山下矿区,有破碎石头的工坊、冶炼炉和草棚村落。一队矿工正缓缓爬出矿洞,交出矿石,脱光了让看守搜身。麻布褂子沾满了黑色矿灰,手脚布满伤口老茧,皮肤溃烂出血者不少,半截草鞋破烂不堪。几个得了山病的老矿工行动迟缓,像排队过奈何桥的鬼魂,走走停停,咳嗽不止,那是长期吸入粉尘、贝壳灯烟导致的不治之症。

矿区东门大树上,一具被海风吹干了的尸体突然从腰间断裂。在矿工们的惊呼声中,尸体直直坠下。汤两直冲上去,伸出双臂,从半空中接住。没接到,砰,像一只浸水又晒干的棉布袋砸在地上,虽非空空无物,但干瘪嶙峋。

不用灵力,想来是引不出神器主人的。陈玄出手割断还挂着上半截尸身的绳子,收了手势,依旧藏在队伍后头。半具尸身落下,汤两直含泪将两截拼好,遮面的瞬间,几只苍蝇从那人空荡的眼窝里飞出来。汤两直剪了根铁铲,在树下挖坑。矿工们先是一愣,然后齐刷刷向前一步,举起锄头和铁镐。“放下。”他们喊,“不能带走。”

“你们已经杀了他!”晴屿冲出来嘶吼着,“死者为大,入土为安!”刘潮安把晴屿抓到身后,早警告过她不许跟来,她扮作船员,藏了把匕首还是偷偷跟来了。

刘潮安不做争执,只是提高声音问:“其他人质呢?你们要谈条件,总得让我们先看看人是不是还活着。”

灰布袍抬手,远处传来铁链撞击碎石的声音,火长王长顺、押工汤竹安等人被拖到跟前来,手上脚上各拖着一道细链,链子不长,刚好让人走不快,也跑不了。

火长王长顺的短衫已经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红灰色,像在血水和泥水里轮番浸过,这一个月里他挖矿、挨饿,瘦得两腮塌下去,颧骨像船底的龙骨一样突出来。但那双与恒星对视的眼睛依旧明亮,他望了船主一眼,没说话。

汤竹安是被两个人架着拖上来的,他腿伤得已经走不了路了,瘦得厉害,眼神发飘,直到看见清晏,整个人才从梦中惊醒。“师娘!”他声音沙哑,泪夺眶而出。他还想往前爬,被身后的人一把扯住,又挨了一棍子。

清晏走了出来,一步一步走到最前,对方的人刀已出鞘,她停下来,对竹安一字一句地说:“家人安好,盼你回来,坚持住!”竹安的眼睛又颤了颤,妻儿就是那股撑了他一个月的力气。

他半跪在地上,头垂下去,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来,大声哭诉:“师父,墨门……有几个弟子,很成器,请师父……继续培养。师娘,对家人,只说押船去了很远的地方,几年回不来……”

“聒噪。”灰布袍耐着性子,“人看过了,能谈了吗?”

刘潮安眼睛通红:“谈吧。”

“银主允许你们继续来,但每次的货量、价格,由我们定。昊朝需要白银,你们要做的,只是把它如数定量运回去。”

刘潮安张了张嘴,还未发出声音,财副李恒脱口而出:“利润全定死,傻子才出海!”

另几个已经嚷开:“走海就是以小博大,命都悬在桅杆上!定价提前谈好就没赚头了!万一遇到风浪、暗礁,血本无归!每次都赚一样的钱,我们凭什么要运货来白送给你们!”

刘潮安高声说:“一船装载三千担,瓷器、丝绸、茶叶、布匹都有市价,所得利润对半这不假。但若按你们定价的方式结算,压价扣货的事不会少,扣掉路引、饷税、人工、补给、修船、遇难抚恤之后,干上十年,最后利润连一艘新船都造不起。”

“那就别谈了。”灰布袍起身,拱拱手请他们出去,“自己游回去吧!”

刘潮安咬紧了后槽牙。李恒等人低下头去,忍气吞声。火长王长顺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并不虚弱,一如往常一言九鼎的样子:“就当我们死了,快走!”不知是谁发出了闷闷的哭泣声,所有人陷入了沉默。

“做买卖不一定要见血。我们不光有货,我们有别的。”清晏从人群中蹦出了这一句。

“别的?”灰布袍本来已经转了身,听到这句话,又慢慢转回来。他那只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在袖口里拨了两下,似乎准备细细算盘这个新条件。

“技术。手艺。你们矿区缺的,我们可以教。矿上的人都过成这样了,有些东西教给你们的人,能多几条活路,不必单单指望银矿这一项。”清晏尽量把话说得软一些,既然“老矿蛭”规矩死,她便试着用“活路”去碰。

灰布袍没接话,清晏却听到背后却有人嘀咕:“把他们教会了,咱们就饿死了。”

灰布袍来了兴致,“能教什么?烧瓷、缫丝、种茶、炒烟还是熬糖?”

“不行!不能教!”不等清晏反应,刘潮安、李横、汤两直等人脸色骤变。刘潮安压着嗓子,几乎是用气声在说:“丝瓷茶糖是最卖钱的东西。教会了,我们就什么都没了。饭碗全砸了。这是刨祖坟!”

陈玄牵着清晏的手,怕她在话语中迷失。“他要来了,注意。”陈玄感知到危险,再次耳语向清晏传讯。

风开始变了。

火把毫无征兆地左右摇摆着,火焰直直地朝上蹿,地上砂石纷飞,那附近休息的矿工像看到什么噩兆一样,慌不择路地逃了。灰布袍领着众人跪地,恭声喊道:“恭迎银主降临!”

来了!风中有一张脸,似是拈花一笑的金佛,闭着眼,唇边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银光从极高的地方劈下来,光芒落处,一道人影从天上缓缓落下来,足尖点地那一刻发出极轻极脆的声响,像珍珠落在银盘里,叮!风忽然停了。连那盏直直朝上蹿的火苗,都伏了下来,像在对他行礼。

“敢动歪心思?活腻了?”那人食指一点,灰布袍额心渗血,眼睛直愣愣地,整个人倒了下去。

“一船穷鬼,几条破命。想用那哄小孩的玩意儿换白银,你真敢想!”说完,他自己先笑起来。笑声在海上滚开,在山上激荡,那种轻佻和毫不在乎给众人一股强大的威压。

陈玄从探知中醒来,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对手很强,此行莽撞了。他双目微光暗下,对清晏耳语:“最高品,成道境界。神族。灵力来源于神器。只能诱其拿出神器找命门。”清晏心尖一颤,这是从未遇到过的高手,此番怕是极为凶险。她暗中召出了佩剑,藏在袖中。

“本座下界之后,最烦两样人。一种是多管闲事的小娘子,觉得自己能管出个太平盛世来。一种就是你这样的工匠,造东造西,造得人心都野了。你们两个倒好,凑一块儿了。”他啧啧两声,摊开双手:“一个多管闲事,一个泄露天机。造得一艘好大的龙骨船!这是要我们矿区的命啊。”他的笑声里没有愤怒,话锋突然一转,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盯着人群最后的陈玄:“龙宾,我说得对吗?”

陈玄轻轻笑出声,向他点点头。既然躲不过,陈玄走到前面,叹了口气,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嵇砚,都是老相识,卖我个面子,各自回家吧。”

“不不不,我还要听这位小娘子说说想教我们银山什么好法式,拯救我们这一链三岛的矿民于水火呀!”他的声音极洪亮,像庙里的铜钟,大声而嘲讽。

要骗出他的神器,势必要打一架。不如就一顿乱说,看他气在哪一头上。清晏大声回答:“教造船!”

“什么!教造船!教他们造船,他们明天就自己去运银矿。还要我们干什么?”

“师娘!……师父!”竹安听到,心中有愧,号啕大哭。

“教他造船,是给我们递刀子!褚娘子,糊涂!”刘族长断然不允,语气中的气愤已到极点。晴屿拉着她爹,怕他口出恶言。

嵇砚轻轻叹了口气。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早知如此”的乏味。“人就是如此自私。你们这些人,就是神造出来的。神最自私了。你们领了神的命,就要得神的病!自私病!哈哈哈!”嵇砚眼睛往天上斜了斜,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敬意,倒像在说一桩陈年旧账。

他把目光落在清晏身上,“你看到了吗?”他朝她走了一步,影子已触到她的鞋尖,“小娘子,本座今天教你一句,你可要记牢了。”他微微弯下腰,像对一个孩子说话,“天真,就是原罪。”他直起身,“你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就把手伸进别人的命里。你以为是拉人一把,其实是把人往深渊里多推一截。你越善良,他们越拿你的善良当刀。等血流到你自己脚边,你才知道从头到尾都在替魔鬼办事。”

清晏的背后一阵发凉,手中汗津津的,用力握住了剑柄。陈玄用手托住她的背,“别怕。”

几名手下押着一个人,朝嵇砚走来。那人被反剪着双手,头低着,血从嘴角和额角往下滴。一名手下托着一个小布包,扯开布包一角,几块矿石滚了出来。那矿石通体银白,比普通的银矿亮得多。这样精纯的矿,在矿脉深处也不多见。“银主,从福船上抓的。盗卖银髓!兄弟们已将福船围住,请银主下令烧船!”

“烧船?”“不能烧啊!那是我们的命啊!”“我们还要回港!回家!”几个海员已哭出声。

“师父!竹安愧对师门,拿龙骨图换银髓!竹安有罪!”竹安跪着泣不成声,不住磕着头,额上是一片血泥。

陈玄抬手示意他起来,“无妨。”

嵇砚闭上双眼——这不只是矿石了,这是银髓,绝不允许流出,却落了福船上。他抬起右手,并指如刀一挥,那人的头便从脖子上斜斜滑落下来。所有人像被掐住了喉咙,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现在,该说说这艘船了。”嵇砚换了一种肃杀的神色,他忽然转过身,目光像两枚钉子,直直钉在陈玄身上。“我手下的人也动了造船的心思。龙骨船是归墟天机,你泄露了天机,龙宾,你背叛了神!”

“我只是造了一艘船,当不起这么大罪名。”陈玄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沉稳稳地落在地上,“船只是工具,他们用船运粮食、运人、银矿都行。”海风掀起他的衣角,像在应和他。

“因为你的船,外族涌进来抢饭吃,银价会崩,矿脉将枯,海上的血会一年比一年多。你的船没有错?”

“我不能因为有人用刀杀人,就不造刀。”陈玄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让整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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