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海纪》
“未曾见到。”酆都城中,白无常用那柄“你也来了”折扇遮住半边脸,闭着眼,摇头。“他不是我酆都城中判官,不知何处找他。”
“你再想想,上回我来,他送了朱雀卵和羽毛,黑目轮、钩尖鼻、高颧骨、小个子……”清晏比画着,把食指拇指围成圈扣在眼睛上,五指并拢使劲把脸蛋两侧往上挤,再拿手掌在白无常胸口挥一挥。“就这么高!白先生,想起来了吗?”
白无常把扇子后的眉眼弯成了一道凤尾,“褚娘子,陈先生有没有夸过你实在是很可爱呢?尤其是你这眼睛……”那双弯弯的丹凤眼突然睁开,闪烁着柔柔的光,把几分伤感化作泪花推了上来。“哎,这嘴!”
清晏垮下嘴角,脸上的悲伤又卷土重来,那对被夸过的大眼睛茫然四顾,“他是神界的人?不能告诉我行踪,对吗?”
白无常“唰”地一声收好了扇子,投入袖中,摸出了一卷背有云纹的稿纸,展开推到清晏眼前,“这是归墟新发下来的榜稿,‘访及诸君,若睹神凡阙遗,生灵疾苦,欲进忠言者,请以奏牍闻于归墟眷灵署。但以私书宠谕官职差遣、理雪功过,凡干身计,终无所益。欲赐规正,请一面进状;若求器物,概取互易书为宜。若私在归墟垂访,不请语及’”
“什么意思?”
“就是,不让私自上归墟找人办事。大概是出过什么恶例了吧!”白无常收了榜稿,将那扇子又摇了起来。清晏猜,大约是宫正庄烨天天跑神界那事儿惹到归墟了。
“谈事要递帖子,要东西写互易书。递帖子办不成事的。不过……看在娘子给大帝写过互易书的份上,我可以送个景给你瞧,只是不知和你所求有无干系。”白无常盈盈地笑起来,所谓善鬼确如其名。
白无常把那扇子往风中一抛,也不知何处来的横风,飘飘荡荡吹灭了好几盏路边的绿荧灯,竟把那折好的扇子拆了开,在酆都的永夜中飞转。“快,帮我把扇子捡回来!”白无常催促着,脸上的着急有些矫造的痕迹。
清晏意会,追着那扇子就跑。扇子掠过忘川上流的奈何桥,擦着黄泉阁的绿色琉璃瓦飞,掠过十殿阎罗正在封顶的楼宇,带着风吹散了尘和水雾团起的云,前面便是彼岸花田。此时只有叶,没有花,扇子越飞越低,切坏了几根尖角的剑叶,最后打着旋儿落在河岸边的鹅卵石间。“嗒”的一声轻响,扇子骨磕在一把剑上,摊平了身子。
清晏喘着气,弯腰把扇子捡起,回头看,白无常并没有跟来。
剑?
清晏弯腰去看,它就是一把很普通的兵器,剑鞘是深灰色的硬木,质地细密,但没有半分雕饰,只在近柄处写了“丙午”二字,看来是号序。它稳稳地斜扎在彼岸花田中,泥土没到剑腰。剑柄以银范浇铸,无雕镂也无宝石,只是在手把处做了些防滑的凹凸纹理。
白无常的意思,是送自己一把剑?他怎么知道自己的佩剑断在与嵇砚那一战中?
既然遇上了,也不好辜负了一片心意。她放慢了呼吸,把右手伸向剑柄,虎口朝下,用力一握,也许会有雷劫触电刑罚、也许剑器不认主会有格挡,不管什么,她凝住了气息,闭上眼睛等着招架。
……
天地安静。河水哗哗的声音被风送来。彼岸花的叶子挠着她的脚踝。
她先睁开一只眼睛,毫无动静?再睁开一只眼睛,把周围环视了一遍——如此平静,而且剑已在手!
看来话本写的不一定全对。她拔出剑,只听到一阵低鸣,出鞘是挺顺滑的。一片柔和的哑光银色在她眼前流淌,剑身平整,已开了刃,剑脊刻着一道浅淡符文,还有两个字“奉度”。奉度,酆都?何解?且先带走它,正好缺个兵器。
她在彼岸花田中走了许久,从忘川的中段走到了下游。三座桥,三个竹棚,只是,竹棚外的浅水滩里多了一艘船——木帆船。
好熟悉!船头船尾高高翘起,船艏雕着一只昂首欲飞的雄鸡,规规矩矩画着一对“龙目”,船艉的凤羽刻意涂装得很长。桅杆立得笔直,挂着巴掌大的素白小帆,帆布被浆得硬挺,风来帆鼓,船便侧一侧身。
那是陈玄造的船!他在酆都也留下了一艘船!它没有舵,不能航行,却在忘川守着渡口,目送岸上看它的人。
绕到船下,她红了眼。素白帆布背光的那面,隐隐透出红色圆形的纹路,在薄雾里缓缓洇开。她几乎是跌撞着绕过船身——帆面上,赫然是红墨写下的“福”字,还有一环框住它的红圈。
“福饼……”她捂住嘴,泪水砸在手背上。
他留下船,一定是想告诉她什么。她跳上了甲板,“咚”一声,“为之奈何”桥下棚子的婆婆望了过来,桥上哭哭啼啼的鬼魂也瞧着她忘记了哭。“娘子,冥官不让人上那船,来这儿排队喝汤,来!”婆婆唤她,她并未听见。酆都大帝感到船板震动,和白无常一起闪现在棚子下,倒了碗汤,热热地喝了起来,把婆婆和鬼魂都吓了一跳。
清晏仔仔细细翻查船的每一个角落。每扇船舱的小窗都能推开,甲板上的绞盘甚至能转动。舱室是密闭的,进不去。
一无所获。
清晏刚刚燃起的热情又冷去一半。白无常让她别灰心,过来喝碗汤暖暖身子,她提着剑往条凳上一坐,又把脸埋进臂弯里哭,肩膀颤抖个不停。
“喝一碗吧,喝了就好了。”婆婆劝她。
她抬起头,双手猛地拂去脸上的泪湖,“不能忘,忘了就没了……我还去哪里找他……”酆都大帝忙解释,“忘不了,忘不了!”白无常也接茬,“只是碗清心茶!”被酆都大帝瞪了一眼。“不会说话!”
她将灵台不灭灯取出,看着那粒灯火稳稳地、静静地燃着,和水汽融成一片朦胧的光晕,骤然把整面帆照得透亮。她凝神细看,帆上的福字被风鼓起,竟不再落下,那赤红的颜料像被注入了活水,顺着帆布的经纬缓缓游动。红光从纹路深处渗出来,一粒一粒浮到表面,圆环福字逐渐涣散,红色渐渐舒展,化作一道红色的河流,往不灭灯的方向流淌而来。灯芯开始摇晃,火焰突然蹿得老高,一缕青烟燎上了红墨,墨迹慢慢散开、收拢、凝结,化成了八个字——
“焚无一点,墟有余横。”
他留下了线索!
八个字,她反复念着,额头抵在灯沿上,她感觉灯芯和红墨迹还在极慢地呼吸,一明一灭,像隔着阴阳递来的心跳。不灭灯,他的魂魄已被锁住!他还在!现在就在!他可以知悉天地间所有笔墨记载,也能控制墨滴走向。帆上的墨迹是他亲手留下的,原来在酆都造船时,他就预料到有一天会用到如此极端的传讯方式。
窥见天机,却守口如瓶。那份负累说不出也讲不明,陈玄心里该有多难。
墨迹逐渐弱了、淡了,化作一片灵尘落入不灭灯灵池中。清晏收好不灭灯,把那碗汤喝下大半,胸中淤堵尽散。手指蘸了蘸汤,写下那八个字,干了就再补、再写——她暂时想不到答案。
黑无常提来食盒。酆都大帝拿筷子在桌上磕了磕,四人离开了花田,往黄泉阁正厅吃饭去。
酆都大帝摘下冕旒冠,少了十二旒珠串遮挡,更显得脸盘子大,一双眼睛黑色深不见底,却亮得能照清每个人的一生至暗。如此威慑力的容貌。难怪见人要隔着一层为好。“两三天没吃饭了,赶紧吃点。我那兄弟也不希望你饿坏了。”
清晏端起碗,低头扒了一口饭。米粒是温的,软软地在舌尖化开。因为这八个字,嘴里的饭好像有了味道。她赶紧低头,扒了一大口饭塞进嘴里,多夹了几口菜。“好吃。”她说,嘴弯成了一个小弧,虽然弯得有点勉强。酆都大帝和黑白无常也笑了起来,白无常往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黑无常也夹了一块豆腐,她一口一口都细细慢慢吃下去了。
“老君一道,精雕入微,器近仙途。”酆都大帝捻着胡须,无意间挑起了话头,“神器若与主人签下灵契,便可供主人驱使。老君担心神器终有一天会被用来作恶,威力大的神器,铭文里会藏‘断契’字眼。”
清晏这才明白,陈玄费尽心力感应,是为了寻找断契。她把那支金箭取出来,酆都大帝拿在手中,触动箭尖,它隐隐发出了嗡声。“把神力刺入错字,切断神器与主人的灵契,就能让神器瞬间停摆。这支箭刺在何处?”
“那人右臂。那时,金神像与那人合体,陈玄掠过左臂,再往右臂刺入金箭。”
焚无一点,墟有余横。很明显,这意思是金神像上的契文留下了两个错字 ,焚少了一点,墟字多了一横。
焚和墟同时出现的口诀,即“归真诀”。“大道焚寂,万灵……”清晏脱口而出,黑无常脸色一白,赶紧往她嘴里塞了块豆腐。“后土地爷嘞!这不能瞎念!”
“为什么?”清晏不敢念了,把那豆腐嚼着,她刚刚用这口诀爆了破神斧,眼前这三位莫非也怀有神器,怕她一并给爆了?
那三人一时暂停了咀嚼。黑白无常瞧着酆都大帝,酆都大帝闭上眼,幽幽吐出一句:“后土神祇一道,收摄轮转,封绝万法。故而有幽冥存世。”
清晏眯眼皱眉,“什么意思?”
“不打哑谜了。”酆都大帝既然开口,黑无常就无所顾虑了,径直说道,“我们三人真身是后土神祇锻造的神器,归藏盘、玉如意、玄铁尺。把那诀念了,我们都要回归墟咯!”
清晏撇了饭碗,连连鞠躬致歉,双手相合说着“对不对,对不起……”
“哎,无妨无妨,都是自家人。”酆都大帝摆摆手。
“回归墟无非是费点时间,也不会怎的。”黑无常也打哈哈。
“初代神造物各有侧重,虽都是神器,但差别很大。磨刀石,和我们一样是后土所制。你捏爆的破神斧,就惹下那封谢客稿文的,还有你灵台里的不灭灯,那是祝融的作品。娲皇最是特别,造出了人。神器来源、用途、根器各不同,有些无法幻形,只能为人驱策。有些却有通天彻地之才。你那陈玄,是……”白无常说顺嘴了,差点秃噜了。
酆都大帝敲敲碗,“话密了。”
“那金稻穗?”这玩意一开始就是碎渣,清晏很困惑。
“还有药渣子,你知道吧?神农出品,品质不稳定。”
“破竹简,哦,它叫蚀骨录,是……”
“仓颉。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白无常憋太久了,好想说!
“闭嘴吧你,说了她就回去了。”黑无常赶紧捂住他的嘴。
“倒也不必说了。”清晏对归墟的“她”毫无兴趣。
“金神像是老君制作的神器。”清晏咽下豆腐,咂摸着味道。她用筷子指着“焚”字敲了敲,“箭尖为点,陈玄补齐了‘焚’所缺的那一点。是否可以断定,金神像和嵇砚之间已解了一半灵契?”
“肯定是,半身不遂!”
“好兄弟干得很漂亮!”
“嘿嘿嘿!”这三人是一点都不喜欢嵇砚。
那么,“万灵归墟”四个字应在左臂,多余的横需剑力刺入。这就是白无常指给她剑的关窍了。“剑是上回那位骑朱雀的人插那的,老黑还以为他不要了,派了好些人去拔,没一个拔得起来。”白无常又举起了他的扇子,这次转到了“一见生财”这一面。
回想起来,那时战局对陈玄与清晏极为不利。
嵇砚虽右臂已残,但有半副神器加持,实力仍稳在六品不器境以上;清晏重伤、灵力耗竭。佩剑已断,没有撬开灵契的武器。陈玄亦因感应与补灵用尽气力。两人即便奋力一搏,胜算微弱。
然而,陈玄之死,却成了一个不得不算的筹码。
他是唯一掌握造船“龙骨技术”的人。他死,比封海、烧船、焚毁图纸更釜底抽薪。嵇砚会因此认为造船最核心力量已经消失,白银秩序可以重归稳定,从而暂止怒火。
更关键的是,他一死,此前谈过的一切条件便可归零,人质与船员得以回船,福船免于焚毁,清晏实力得以保存,为日后反击留下根基。
嵇砚未必看不穿这一层。但他同样需要一个喘息。右臂重伤需要疗愈,与金神像的半副灵契尚待恢复。他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台阶。
双方都默许了这场死亡,各自下台。
陈玄的死,竟是必然发生的。
他之所以敢死,是因为信她能接着走下去。他做出了对的选择,信她会接过这盘残局,在血还没冷透之前,把每一步都走对。
嵇砚与金神像只剩半副灵契,他需要重新研究、修复这毁坏的半副神器。最好的时机,不是在他休息时,而是在他尝试修复神像,并与神像重新建立联系的那一刻。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空隙。
她不能等。
等他伤愈,等灵契补全,她再想动手,就一点胜算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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