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难为》
侯府连日浸在欢声喜气里,张灯结彩。内院丫鬟上下奔波,一个个脸上都透着笑意。
都知道五娘子是上嫁,大夫人也是大手笔说这回婚事办体面了,人人都有赏钱,上下没有不尽心的。
天刚黑,祁妈妈亲自来传话,说太夫人唤五娘子过去闲话几句。
谢惠卿才在钦点压箱底的陪嫁细软,侯妈妈在核对账册,瞧见祁妈妈来,谢惠卿即刻放下手中的账本,理了理衣襟,换了身素净的十样锦软缎褙子就去了。
寿春堂的熏炉里燃着沉水香,太夫人半靠在铺着软绒的紫檀交椅上,鬓边银发梳理得齐整,一身暗团寿纹的素色绸衣透着威仪。
见谢惠卿过来,太夫人抬眸细细看她,眼底含着几分温润的笑意,缓声道:“咱们祖孙俩一道说说话,不必讲什么虚礼。今日就你与我,尽可以敞开胸怀了说。”
谢惠卿一怔,颔首道:“是。”
太夫人静静端详她半晌,才缓缓开口道:“后天就是你出阁的日子,往后便要嫁去别家了。你打小养在二夫人膝下,这些年想必颇为不易,我对你终究疏淡了些。”
谢惠卿心头一颤,从胎穿到现在已经十五年了,她虽然不是这个世界的灵魂,但慢慢也有了融入这个地方的感觉。
平心而论,她的确不是太夫人的亲孙女,或是为着情面上的,太夫人能做的也做了。二夫人虽然性子不好,却到底并未刻薄她,便是这段日子因着亲事嫁妆有些不平,但也是嘴巴上的排揎,她也没有放在心上。
“祖母言重了。这些年仰赖祖母和大伯母持家端严,衣食一应周全,孙女心里都是明白的。”谢惠卿摇头,语气恬淡道,“若是样样都能事无巨细,无可挑剔,那便是再周全的人也难做到。”
太夫人听了这话,微微颔首,叹道:“你是知道好歹的孩子,处处都感恩。不怪霍家太夫人相中你,那天直夸你好。你的三嫂是个好的,这些日子能说的想来都嘱咐过了,可我老婆子啰嗦,所以有些话还是要再说说。”
“过日子呢,总是没有顺顺当当的。霍家世代簪缨,论富贵是不必说的,可大家媳妇你过门之后还是要吃些苦头的。旁人不论说什么,你越是坦然了,越能站得稳脚跟,无非是对上恭谨收礼,对下宽厚有度。”
谢惠卿颔首,她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嘴巴长在人家身上,要嚼舌根子也拦不住。
“霍府这一辈枝繁叶茂,妯娌们各有出身,你虽然年轻,却嫁的是霍家长子,名分上也占了个长,这我倒是不担心。唯独是婆媳之间,县主并非霍家大郎君生母,你礼数上必要做到无可挑剔,至于将来或是亲近或是疏远,都要看你郎君的意思,夫妻一体,有舍有得。”
谢惠卿明白太夫人这话的意思。倘或县主是好的,霍其羽与她之间是真母子情深,她自然可以亲近些。可若不是,这个概率最大,那她若想两头讨好的可能性就低了,亲了这个就远了那个,说到底夫妻才是一辈子要走下去的。
她低叹了口气,终究是靠自己不能靠别人,将来打理好后院内宅的事情,才是她的职责。
“侯妈妈稳重老成,她会理账,也了解后院内宅的家事,随着你过去,身边也算是有可靠之人,有自己的根底。”太夫人和声道,“你身边原伺候的两个也是好的,将来都是能够立得住的,主仆一条心劲往一处使。”
谢惠卿颔首,太夫人就这样望着她,眼中忽有几分动容,语气低沉道:“我不担心你愚钝,唯独怕你太隐忍,遇到事都藏在心里。你要记着你有家族可以依靠,有丰厚的妆奁傍身,不是什么无依无靠的小丫头。日子还长,别总是委屈求全。”
屋内静悄悄的,谢惠卿垂眸,心头温热,她重重颔首:“孙女谨记祖母的教诲,往后定当恪守本分,不辜负祖母的一番苦心。”
祖孙二人又闲坐片刻,闲话几句家常细碎,确认诸事都已经料理得周全妥当了,太夫人才挥挥手,温声道:“夜深露重,回去歇息吧。这两日养足精神,你的福气还在后头。”
转瞬便到谢惠卿出阁的正日子,天还没亮,
永宁侯府的丫鬟婆子便已经各司其职、奔走忙活,红绸漫天,抄手游廊一路铺陈着猩红色的毯子,朱门红窗,目之所及喜气洋洋。
天刚亮,大夫人身边派了梳头娘子过来,一众巧手妇人围立在左右,有条不紊地为谢惠卿绾发上妆,穿戴嫁衣。
屋里熏炉换了新燃的香料,烟气细细袅袅,案上整齐罗列着描金菱花镜、羊脂玉梳和鎏金挑针,件件贵重雅致。
素商与南星立在一旁,屏息凝神,今天断不敢有半分差池,她们眼底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侯妈妈更是稳妥持重,早就将随身细软核对完毕了,又再三叮嘱陪嫁的几个丫鬟、两位管事娘子都要各司其职,到了霍府之后更要慎言慎行,不能丢了谢家的脸面。
梳头娘子取过细白蚕丝绞线,细细绞去少女面额、鬓边和颈边,一边打理一边说着吉祥话,今日发髻是层层挽起来,一丁点碎发都不能有,谢惠卿觉得脑袋愈发沉甸甸的,压得脖子都抬不起来。
果真是应了那句“欲戴皇冠,必承其重”,她如今还是嫁给国公府的郎君,真想不到若是皇室宗亲成婚,脖子还能不能保得住了。
素商看得怔神,由衷笑道:“娘子这般模样,是奴婢瞧过最好看的新娘子了。”
谢惠卿望着镜中一身红妆的自己,笑了笑。
今日最引人瞩目的自然是宁国公府那位年少得志的大郎君了,华贵的喜服衬得人雍容矜贵,腰间束着赤金镶玉带,他本就生得极好,面如冠玉,眉眼间却添了几分温润,沉稳自若。
吉时到了,正厅宾客肃立两侧,谢惠卿头戴红盖头,严严实实遮住了容颜,只露出一截纤细的下颌,被嬷嬷引着出来。
在指尖相触的刹那,谢惠卿一怔,女子的手细腻温软,而男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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